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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秀秀点点头，把布袋换了只手拎着：“我妈捎信来说家里杀鸡，让我回去吃顿饭。”
“你妈疼你。”
“疼什么，主要是想外孙女了。”
叶秀秀笑了笑，脸上有点倦。她生完孩子才半年，还没完全养回来。
两人沿着河涌走。
路两边是水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叶尖已经枯了。有人在塘边收网，网兜里跳出几尾银白的鱼。
再往前，芭蕉林密起来，叶子搭着叶子，把土路遮得阴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头的石板缝里长着几株野菊，瘦瘦的，开着零零星星的黄花。桥那头就是叶家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房子新旧混杂。老屋多是青砖黑瓦的，年久失修，墙根处洇着水痕。
新屋是红砖的，没有瓦，只盖了水泥平顶，门口晾着衣服和咸菜。几条狗趴在巷口晒太阳，见人来了，尾巴甩了两下，没动。
叶婶子刚过桥，一群孩子就从巷子里冲出来了。
“妈！妈！买糖了吗？”
“买了买了，别挤。”
领头的男孩七八岁，剃着小平头，脸上全是泥。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孩，有男有女，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三四岁，走都走不稳，被姐姐牵着，也跑得跌跌撞撞。
叶婶子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炒瓜子，一人分了一小撮。孩子们接过去，有的当场就嗑，有的塞进口袋里。
“糖呢？”领头的男孩仰着头问。
叶婶子又从布袋里摸出那包橘子糖，拆开，只给了自家两个孩子一人一颗。剩下的重新包好，揣回布袋里。男孩拿到糖，立马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
他转头冲其他孩子晃了晃脑袋，嘴里的糖在牙齿间转了一圈，发出响亮的啧啧声。另一个男孩凑过来闻，被他一把推开。
“我家的糖，不给你闻。”
“小气！”
“就小气。”
两个孩子追着跑远了。叶婶子看着他们，喊了一声：“别跑远了，下午还要去祠堂那边帮忙！”孩子们应了一声，头也不回。
叶婶子往家走。她家在村子最里面，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上面爬着一丛金银花，花期过了，只剩叶子。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旁边是一口井。井栏被磨得发亮，绳子垂着，末端系着一只木桶。
大女儿蹲在地上择菜，二女儿在井边搓衣服，三女儿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三个丫头抬头看见她，都叫了声“妈”。大女儿站起来接过布袋，往里看了一眼：“买了肉？”
“买了。下午炖白菜。”
“我去烧水。”
大女儿转身进了灶房。她今年十五，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个子跟叶婶子差不多，脸却还带着稚气。
叶婶子看着她的背影，叫住了她。
“阿萍。”
“嗯？”
“你上回说想继续高中的事……”
大女儿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她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爸怎么说？”
她中考没发挥好，没考上中专。这年头，中专比高中录取分数都高，毕竟中专毕业包分配。高中考不上大学只能拿个毕业证。
叶婶子没直接回答：“你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你奶也说，供你读到初中毕业就差不多了，再读下去是浪费钱。”
大女儿低下头，没出声。二女儿搓衣服的手也慢了下来，三女儿剥豆子的动作停了。
叶婶子往灶房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自己还想读吗？”
大女儿抬起头。她咬了咬嘴唇，点了一下头。
叶婶子说：“那你就准备着。开学的事，钱我来挣。你爸那边，我去说。等拿到高中毕业证，来我们厂里坐办公室。”
大女儿眼眶一红，别过脸去，应了一声，进了灶房。灶间响起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
叶婶子站在院子里，看着井边搓衣服的二女儿，和门槛上剥豆子实际上偷听的三女儿，没再说什么，拎着肉进了厨房。
午饭吃得不痛快。
叶婶子的男人坐在桌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婆婆坐在他旁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开口了：“阿萍的事，我不同意。女娃读到初中已经够了。你问问村里，谁家供女娃读高中的？读了高中能当饭吃？”
叶婶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
“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着呢。”
“那你倒是说句话。”
叶婶子放下筷子，看着婆婆：“她成绩好。老师说她是考大学的料。”
婆婆笑了一声：“考大学？大学是给谁考的？你看看村里，哪个男娃考上过大学？男娃都没有，女娃怎么可能考的上？读了也是白读。不如早点回来帮忙，学门手艺，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叶婶子说：“她读了高中，以后能进厂当技术员。工资比流水线高一倍。”
婆婆脸上的笑收了：“进什么厂？女娃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给她花钱读书，读完嫁出去，钱白搭。”
她男人闷着不说话，看似谁也不帮，实际上站在他老娘一边。
叶婶子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她经过大女儿身边时，没看她，只说了句：“碗放着，我来洗。”
下午，村子比上午热闹。
叶家村要重修祠堂。
老祠堂在村北，是前清时候建的，青砖砌的，三进院落，里面供着历代祖先牌位，祠堂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草，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脑袋。
旁边一株老榕，气根从枝上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垂到地上，扎了根。
消息是从叶秀秀她爸那里传出来的。村书记在镇上开会，说上面要保护和修缮一批有代表性的古建筑，叶家祠堂是其中之一。
消息传回村，家家户户都在议论。
叶婶子带着三个女儿往祠堂走，路上碰见几个村妇，手里提着扫帚和簸箕，说说笑笑也往那边去。到了祠堂前，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搬来了长凳，有人扛来梯子，还有人在祠堂门口支了张桌子。
正热闹着，人群后面忽然炸开一声尖亮的骂声。
“修祠堂？修什么修！老屋、山场、水田归儿子，女儿连问都不许问一句。没有儿子的，田产还得收回去分给近房的侄儿，女人连边都沾不上。这会儿倒想起女人了？修好了呢？祠堂门一关，女人的脚连门槛都迈不进去。修什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