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骂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村里人都叫她吴寡妇。
她男人早死了，只留下一个闺女，今年十三岁。吴寡妇泼辣是出名的，嗓门大，嘴快，说话像刀片子刮铁锅。她站在人群外围，叉着腰，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祠堂门口那些男人。
“吴寡妇，你这话说的。”一个中年男人皱眉，“祠堂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是你一个女人家能乱说的。”
“祖宗？祖宗定规矩的时候问过我没有？”
“你……”
“我怎么？我说错了？我闺女她爸死的时候，你们叶家宗族把我家那几亩水田收回去分给三房的侄儿，问过我一句没有？我问你们，哪条规矩写着，寡妇的田要归宗族？现在要修祠堂，又跑来找我出钱。出钱行啊，立个规矩，以后祠堂里也得有我闺女一个位置。”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有男人嘀咕“不像话”、“女人家家的”，也有几个年轻媳妇悄悄往吴寡妇身边挪了半步，但没敢开口。
叶婶子站在人群外面，没进去。她看着吴寡妇那张涨红的脸，想起自己生大女儿那年。
那时候她刚嫁过来，第一胎生了闺女，婆婆连只鸡都没给她杀。第二胎又是闺女，婆婆在院子里骂了三天。第三胎还是闺女，她自己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直到第四胎生了儿子，婆婆才笑了，杀了只老母鸡炖汤。她记得那天她喝着汤，眼泪往碗里掉。
叶秀秀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闺女。
小婴儿刚睡醒，睁着眼睛看天上飞过的鸟。
叶秀秀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头看了看祠堂门口那些正在测量、画图的男人。她想起自己生这个闺女的时候。
婆婆让丈夫去她娘家报喜。她妈来了，带了一篮子鸡蛋和几斤红糖。
婆婆嘴上说“母女平安就好”，但第二天村里人问起来，她只说“生了”。按村里的规矩，生男孩用红纸写明生辰，送石榴花、糖饼报喜，叫“报添丁”。生女孩只口头告知，叫“报添口”，家里连挂灯的资格都没有。
祠堂门口越吵越凶。
叶婶子叶秀秀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吴寡妇叉着腰跟几个族老对峙。吴寡妇嗓门大，但族老们人多，你一句我一句地压她。
“隔壁二丫村去年就翻修了，人家在厂里工作的人多，每家每户都出了钱，现在祠堂修得光光亮亮的，逢年过节祭祖有地方去。我们叶家村拖到今年才开始，你再闹，又要拖到明年。”
“吴寡妇，你说这些没用。祠堂是全村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动荡十年没祭祖，祖宗牌位都快认不清了。现在上面给钱让修，是为子孙好的事情。”
“为子孙好？”吴寡妇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短，“谁的子孙？你家的子孙，还是我家的子孙？我闺女她爸死了，田归了三房，现在修祠堂又来找我出钱。行啊，把三房吞下去的那几亩水田吐出来，我二话不说，该出多少出多少。”
族老们面面相觑。那个中年男人咳嗽了一声：“那都是按老规矩办的，寡妇改嫁，田归宗族——”
“我没改嫁！”
“你没改嫁，但你生的是闺女。闺女嫁出去，田就成外姓人的了。族里收回来分给近房，天经地义。”
吴寡妇呸了一声：“我闺女是不是姓叶？”
男人不说话。
“她是不是叶家的血脉？”
还是不说话。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子孙好，我闺女不是子孙？她以后嫁了人，田是外姓的。可现在她还是叶家的人。你们收田的时候说她是外姓，修祠堂的时候又说她是叶家子孙。两头的话都让你们说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吴寡妇这张嘴，真是……”
旁边的女人接话：“她不泼辣怎么办？男人死了，就剩一个闺女。不泼辣，连那间老屋都保不住。”
吴寡妇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硬：“我不跟你们吵。就一句话，修祠堂可以，我出钱也行。但三房吞我那几亩田，要么还给我闺女，要么写到祠堂碑上，记清楚那几亩田是我男人留给闺女的，跟三房没有关系。”
族老们又商量了一阵。
那个中年男人最后叹了口气：“吴寡妇，田是拿不回来了。但你说的记碑上，我跟族里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行不行，一句话。”
“……行。”
吴寡妇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拍了拍衣角。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人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摇头，但没人再大声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叶婶子看见吴寡妇的闺女站在祠堂外面的榕树下。
十三岁的小姑娘，瘦瘦的，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捧着一本书。她没往里挤，也没出声。吴寡妇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母女俩一前一后往家走。
有人低声说：“吴寡妇的闺女，在咱们县里读高二。听说是年级第一。”
“真的？”
“真的。老师说她能考上大学。吴寡妇这些年就靠给人缝补供她上学。她男人死的时候，闺女生下来才几个月。族里收田那天，吴寡妇抱着孩子坐在田埂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谁也没想到，她把闺女养得这么好。”
隔壁二丫村离叶家村不远，过一座石桥，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这边祠堂前热闹着，二丫村来吃瓜的人不少。
有牵着孩子说是走亲戚的，还有几个老伯干脆搬了凳子坐在桥头，一边抽烟一边远远望着。
冯秀兰就在人群里。她一手牵一个，芳芳和圆圆今天穿了同款碎花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子。
她来不纯粹是吃瓜，那天在火车上遇见的那对香江母女，她一直记着。
叶大姐说长辈老家在叶家村。今天她带女儿回三丫村看公婆，路过叶家村，听说祠堂这边在闹，就想过来碰一碰运气，万一叶大姐也在呢？
可没想到是吵架。
冯秀兰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她牵着芳芳和圆圆往旁边退了几步，正好站在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旁边。
“你刚才在找人？我看你一直往人群里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