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多,前头的男人回过头来看,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一个年轻男人先忍不住了:“你们女人家凑什么热闹。祠堂是祭祖的地方,祖宗牌位都在里头,你们进去像什么话?”
“我们不是要进祠堂,我们是说碑。”叶秀兰纠正他。
“碑就立在祠堂门口,跟祠堂有什么区别?”另一个男人接话,“女人名字上了碑,以后祭祖的时候站在碑前面,算怎么回事?祖宗看了怎么想?”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从后面走出来,是叶婶子的婆婆。她拄着拐杖,脸绷得紧紧的:“秀兰,你嫁到叶家村来,就是叶家的人。家里的事,你男人拿主意就行了。你一个外嫁女,别在祠堂前面乱讲话。”
叶秀兰咬了咬嘴唇:“妈,我不是乱讲。我就是想要一个名字。”
“你要什么名字?”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姓叶,嫁到叶家来,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碑上刻你男人的名字,就是你的名字。你还要什么?”
“那我娘呢?”叶秀兰的声音也高了,“我娘也出钱了,我娘的碑呢?”
“你娘是你娘家的人,轮不到我们叶家村管!”
人群里一阵哄。有人低声说“不像话”,有人扯自己媳妇的袖子让她别插嘴。几个年轻媳妇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刚才跟着说话的两个女工也低下头,不吭声了。
一个族老站出来,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修祠堂是全村的事,是给祖宗办事。你们女人家要强,回去跟自己男人说。不要在祠堂前面吵。”
“我们没吵。我们就是在问。”叶婶子说。
“问也不行。”那族老挥了挥手,“祠堂是祖宗的地方,规矩是祖宗定的。你们要是觉得规矩不好,可以不进祠堂。没人逼你们。”
有人笑了一声。
叶婶子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拽了拽她的袖子:“行了行了,回家去。别在这丢人。”
“我丢什么人了?”叶婶子挣开他的手,“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错。但你说这些没用。走,回家。”
叶婶子被他拽着往外走。叶秀兰也想跟着走,被她婆婆用拐杖拦住了:“你留下。你男人还在这,你走什么?”
叶秀兰站住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没再说话。周围的人慢慢散开,男人们聚在一起继续商量修祠堂的事,女人们被赶回了各自的家。
她们没办法。
很多地方的祠堂在动荡的都被砸了,有的牌位被烧了,有的连族谱都烧了。但粤省沿海这边很多没有,宗族势力在这里比北边儿的城镇更顽固。
谁家的田该归谁,谁家的寡妇能不能分地,谁家的女儿能不能上族谱,全由族老们说了算。
外面的世界在变,可祠堂里的规矩没有变。女人们依然没有名字,依然不上碑,依然不能进祠堂。
叶婶子走回家,推开院门。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好的工装,蓝色的,是她和男人在厂里穿的。她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
叶宝珠正在客厅里看余工送来的设备清单,书瑶在旁边翻一本旧的地理杂志。院门外传来汽车声,接着是铁门拉开的响动。
老陈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手忙脚乱:“叶女士,来了两个人,一个女同志,一个男同志,说是从香江来的。”
叶宝珠放下清单,起身往门口走。还没到前厅,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笑。
“三婶!”
齐书琳从铁门外冲进来,风衣下摆翻飞,一头卷发在阳光下亮得像缎子。她几步跑上前,一把抱住叶宝珠,手臂收紧,脸埋在肩窝里。
“三婶,我想死你了。”
叶宝珠拍了拍她的背:“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顺带看一下厂。”
齐书琳松开她,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她的脸,满意地说:“气色不错。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得不好。看来比在香江还滋润。”
她又转过头,看见书瑶站在客厅门口,笑着说:“书瑶,过来让表姐抱抱。”
书瑶走过去。齐书琳弯腰抱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长高了。也瘦了。跟着三婶在外面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书瑶轻声说:“有吃饭。”
何家轩站在铁门旁边,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他朝叶宝珠点了点头:“宝珠,正好来江门谈点事。”
“进来坐,先休息。”叶宝珠招呼他们。
进了客厅,齐书琳四处扫了一眼,目光从花砖看到满洲窗,从雕花隔断看到白玉兰。她“咦”了一声:“这地方好有味道。比我见过的那些洋楼还讲究。三婶,你住这?”
“市里安排的。”
“比酒店好看。”齐书琳在沙发上坐下来,弹了弹坐垫,“就是路上太折腾了。先坐船到广州,再坐火车到江门,火车上挤得我脚不沾地。三婶,你说是不是该买一架飞机?”
“飞机?”
“就那种小飞机。私人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挤火车。”齐书琳越说越觉得有理,“军用不行,那就买民用呗。何家轩刚才在路上说,美国、欧洲那边都有私人飞机卖。直升机也行,方便。但直升机太吵了,客机舒服些。”
何家轩见叶宝珠心动,接了一句:“直升机能不用去机场。但航程短,从香江飞到江门中途得加一次油。客机舒服,但得找机场起降。各有利弊。”
齐书琳:“那就买两架。一架直升机,一架客机。一年到头跑来跑去,火车慢,船也慢。时间就是钱。”
买飞机最贵的不是买,而是维护,还有培养飞行员等,但叶宝珠觉得这些都没有问题。
何家轩:“我认识一个代理商,在香港有渠道。美国那边几家飞机制造商都做私人定制。湾流、里尔、赛斯纳。湾流的航程最长,机舱也最宽敞。里尔速度快,但空间小。赛斯纳便宜些,但性能不如前两家。”
“那就湾流。”
何家轩说:“湾流要提前一年订,还得找飞行员、申请航线、办手续。不是今天买明天就能飞的。”
“那就先订着。反正不急。等飞机到了,我天天飞来看三婶。”
他们几句话便把这一件事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