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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兰回：“前阵子坐火车，碰见一个大姐，香江来的。她说来叶家村探亲，我听见这边闹嚷嚷的，还以为她来了。”
“香江来的？”赵婶子声音一抬，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耳朵全竖起来了。
“香江”两个字在江门这地方，如今比什么都管用。
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伯凑过来：“你认得香江人？”
冯秀兰说：“不认得，火车上碰见的。带着个女儿，说话客客气气的。”
“香江好啊。”老伯把草帽往后一推，“我侄子在城南那个电子元件厂干活，一个月拿八十多块。我们家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到手也就这个数。”
赵婶子接话：“你说的城南厂，就是香港老板开的那个？”
“对。厂里管午饭，还给发工装。做满一年有年终奖，上个月发了五十块。我侄子拿回来，全家都惊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插嘴：“不光工资高，还有休息。一个月休四天，加班的另算钱。不像国营厂，加班费拖三个月才发。”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哼了一声：“私营厂规矩多。我女婿上个月迟到两次，扣了半个月奖金。厂里划什么黄线白线，走错道就罚款。国营厂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
赵婶子回头瞪他：“国营厂好？你二姐夫怎么死的？”
那男人不吭声了。
另一个女人接上：“就是。我表弟在国营机械厂，吊车吊钢材的时候钢丝绳断了，砸下来的钢材砸到他头上，当场就没了。赔了家属两千块。人没了，两千块有什么用？”
“私营厂也要命。”有人小声说，“前阵子听说哪个厂的电工，带电操作被电死了。”
赵婶子说：“那是他自己违规。私营厂安全规矩写得清清楚楚，按规矩来就没事。国营厂呢？老师傅凭经验干，年轻学徒跟着学，出了事才说‘大意了’。”
“不能这么说……”
“我不是说国营厂不好。铁饭碗嘛，谁不想要。可你问问年轻人，现在有几个还想进国营厂？我女儿去年高中毕业，成绩一般，本来能分到纺织厂。”
“她不去，宁可去私营厂做流水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国营厂干多干少一个样，私营厂干好了有奖金，干差了要扣钱。公平。”
戴草帽的老伯点头：“是这个理。国营厂混日子的人多，一个人干，三个人看。私营厂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别想偷懒。”
冯秀兰也不稀奇这话题引这么多人来，自从香江投资的厂一个个修建，他们队十里八乡都这样。
她摆了摆手：“我在火车上碰的大姐，不像是投资人，但挺有钱的，有小轿车接。长得也漂亮，跟仙女似的。看起来二十多，但她闺女十多岁了。”
“仙女？”又有一女人笑了，“你这话说的，搁几年前能抓去‘忆苦思甜’。”
“真的。皮肤白得发光，穿的衣服料子我都没见过。她女儿也好看。”
叶婶子灵光一闪，眯了眯眼：“我们厂老板，前阵子来江门了。我去实验室那边帮厨，远远见过一面。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腰细，背直。皮肤白得跟雪一样，真跟仙女一样，也姓叶，还跟了一个漂亮闺女。”
“这么巧？！”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真是咱们这边出去的人？战乱年代，跑香港的不少。隔壁大队去年就有人回来过，说是当年从蛇口游过去的，混了几年，现在在那边开小厂，回来认亲，给每家都包了红包。”
一个中年男人哼了一声：“那是命大的。更多的人是半路淹死了，或者到了那边混帮派被打死了。我三叔就是四几年去的，到现在一点消息没有。他要是活着，也该回来了。”
“是啊。跑出去的女人更少。一个女人，在那边能活下来都不容易，还当大老板？不大可能。”
“不过……”赵婶子忽然说，“姓叶，又是叶家村那边的亲戚。叶家村以前确实有人跑香港，好像就是叶家老屋那户。前阵子叶家村的人还说那房子要塌了。”
“你们别瞎猜了。”
那个中年男人挥了挥手，“香江大老板，怎么会是咱们这种地方出去的。一个姓怎么了？姓叶的多了。我娘家那边也有姓叶的。叶家村是叶，隔壁三丫村是方，再过去荷塘是梁。这十里八乡都是一个姓一个村，谁跟谁没点关系。”
叶婶子也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落了个石子。
次日，祠堂门口又围了一圈人，这回是村长召集开会。
修祠堂的款项已经批下来了，村里每户都要出钱，多少不限，但人必须到。
祠堂前的空地站满了人，男人们在前头，女人们在后面，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最外圈。叶婶子站在女工堆里，旁边是叶秀兰和几个在厂里做事的姐妹。
村长姓叶，五十来岁，站在祠堂门槛上说话。他先讲修祠堂的意义，又讲款项的分配，再讲工期和分工。讲完这些，他说：“还有什么事，大家议一议。”
没人开口。沉默了一会儿，叶婶子把手举起来。
村长看见她，愣了一下：“叶家嫂子，你说。”
叶婶子往前站了一步，说：“我就问一句。每家每户出钱，我们家出两份，我跟我男人的名字都写在捐款簿上。我想问问，这碑上能不能也刻上我们女人的名字？”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摇头，有人回头看自己媳妇。
叶婶子没理那些声音，继续说：“吴寡妇的闺女，田都能记到碑上。我们这些出钱的女人，名字记一下不算过分吧？”
她话音刚落，叶秀兰也举了手：“我也觉得该记。我爹出钱，我娘也出钱，我也出钱。我娘的名字从来没上过祠堂里的任何一块碑，连她姓什么后辈都不知道。我娘这辈子就困在灶台前面，老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女工堆里有人跟着说：“是啊，我们也出钱了。”
“我家也出了两份，我一份我男人一份。”
“我妈我嫂子的名字也没上过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