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巧珍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她是投资人之一。不光是咱们厂。隔壁电子元件厂、城郊的实验室、再过去那个做塑料外壳的,都有她的份。听说还有几块地也是她圈下来的。”
“那跟隔壁半国营那个不是一样?那个厂的老板也是投了钱不露面。”
周巧珍摇头:“差不多吧,也是外资,好像是一个姓燕的。”
“我们厂叶老板她投了多少啊?”
这个周巧珍真不知道,她人事部的干部也不知道,但她估摸说了个数。“少说也有三成吧?不然怎么叫咱们老板呢!”
赵桂香看了,倒吸一口气。阿玲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只冒出一句:“那得挣多少钱啊,十辈子都花不完。”
“那个实验室也是她的。那边只花不挣。挣得也许都给实验室花了。”
阿玲一听这话,来劲了:“实验室?就是城郊那个白房子?我每次骑车路过都看见门口有当兵的站岗。”
周巧珍压低声音:“对,就是那个。管理严得很,进进出出都要查证件。听说里面做的东西比咱们厂金贵多了。人家工程师一个月工资顶咱们半年。”
赵桂香瞪大了眼:“真的?”
“我侄女说的。她帮人事部整理过工资表,瞄了一眼。实验室那边的人,最低的也比车间主任高。”
“怪不得招人那么挑。我表哥去年去考过,没考上。他说题目可难了,什么物理化学,好多他都看不懂。工程师少说也是高中生、大学生吧!”
“所以说,人还是得多读书啊。”
实验室在工业区挺神秘的,前年还闹过特务,抓了两个人。
“对,俩汉奸,听说是给什么设备图纸,顺着线摸下去,发现那个本地人收了钱,专门替日本人打听实验室的事。”
“不对啊,我听说是跟台岛那边有关系。”
“不对,不对……”
“也别争了,警察都来了好几波,还有。不说实验室,咱们厂不也有两个车间保密?”
话题渐歪。
—
电子元件厂这边,一个车间被分三个区:插件区、焊接区、组装区。
下午三点,休息铃响,工人们从工位上站起来,有的甩手腕,有的揉眼睛,盯着元件看久了,一个个眼眶发酸。焊接区的烙铁搁进架子里,松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散着。男工们蹲到外面抽烟去了。
几个女工在走廊拐角站着。叶大婶靠着墙喝水,旁边站着刘素芬和廖小燕。还有几个年龄大些的,坐在长凳上歇脚。
“听说明天冬至我们厂,要跟隔壁好几个厂一块儿办活动。”
叶大婶咽了口水:“哪个隔壁?”
“就是叶老板的几个厂,还有那条路走到底,做手表的那一家。”
“为什么?”
“说是咱们叶老板跟齐老板是亲戚。”
廖小燕耳朵里总塞着一小团棉花,说是机器响得头疼,这个时候也把棉花团摘下来,揉在手里。“那到底谁管谁?”
“谁管谁不知道。反正是亲戚。我表姐在钟表厂,她说齐老板已经到江门了,住在城西那栋碉堡洋楼里。”
“碉堡洋楼?”
“就是旧时华侨建的那栋。满洲窗,罗马柱,外面围着围墙。”
叶大婶把杯盖拧上:“你们说,咱们这个叶老板,到底多有钱?”
“城南那个元件厂是她的,隔壁钟表厂她也入了股,实验室也是她投的。再往北走那个塑料……,听说也有她的份。半个工业区,全是她的。”
刘素芬压低嗓音:“我听隔壁电子厂的人说,她没儿子。”
刘素芬愣了一下:“没儿子?”
“没有。四个女儿。”
“四个都是女儿?”
“对。听说还是叶老板自己说的。上回她跟厂里几个领导吃饭,有人问她家几个孩子,她说四个,全是女儿。”
长凳上几个年纪大的女工也停了手里的活。一个姓吴的接话:“四个女儿,没儿子。那么多家业,以后给谁?”
“给女儿呗。”
“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公司还能跟着嫁出去?”
廖小燕说:“说不定招上门女婿。”
吴大婶哼了一声:“招了上门,生的孩子跟谁姓?还是跟人家爹姓。那跟没招有什么区别。”
“叶老板看着挺年轻的,再生一个也不晚。”
“这倒也是,我听说有人四五十都生呢……”
“老蚌生珠?”
几个年轻女工低头笑,一个年龄大些的用胳膊肘捅了捅说话的人:“别瞎说。老板的事,嘴上把着点门。”
“我就说说嘛。”
“说说也不行。传到车间主任耳朵里,明天调你去洗厕所。”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另一个接话:“其实生不生,那是人家的事。我就是觉得,那么多钱,没个儿子,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人家四个女儿,说不定比儿子还强。”
“强不强的,那家业总归是给外姓人。”
叶大婶没再说话。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叶家村重修祠堂,立碑,她捐了五十块。可碑上刻了名字,全是男丁。她男人、她公公、她儿子。
—
冬至,活动是在下午,但上午碉堡已热闹起来。
等叶宝珠和书瑶下楼吃早饭时,齐书琳已经把三套衣服摊在客厅沙发上,正对着那面木雕框大镜子来回比划。
第一套是件藏蓝色西装,掐腰,翻领,袖口镶了一圈细边,腰带系上之后把整个人衬得又瘦又高。
“三婶,你再看看这件。”
齐书琳拎起那件酒红色丝绒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扫过旧花砖地面,丝绒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叶宝珠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红枣桂圆汤,冬至的应景点心。旁边还有一碟子糯米糍,裹了椰蓉和芝麻。她喝了一口汤,说:“好看。”
“就好看?”齐书琳不满意。
叶宝珠:“美丽‘冻’人。”
齐书琳听出她话中之意,翻了个白眼,在大陆好像是有点过分。
在香江,她是上了多少次报纸的人。
离婚后变本加厉。
齐书琳的照片隔三差五就上娱乐版。标题五花八门。“齐家大小姐惊艳亮相”、“齐书琳惊艳晚宴”、“香江钟王穿搭秘籍”。
每一次亮相,都有记者拿放大镜写,耳环什么颜色,口红什么色号,指甲有没有做,鞋跟多高。
她早就习惯了。
衣柜里有一整排衣服是专门为亮相准备的。就算去钟表行巡店,她也要穿得整整齐齐才出门。
不过这是大陆,还是选择蓝色西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