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祠出来,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梁国栋在巷口等着,脸上那点笑比前两天自然了些。他说前面街上新开了一家云吞面铺,老板是前两年从广州回来的知青,手艺不错。叶宝珠点头,一行人便跟着他穿巷子走过去。
路面是石板铺的,两边的骑楼底下一间挨一间的小铺子,卖凉茶的、修鞋的、裁衣服的、卖杂货的,都开着门。
有一家门口挂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芝麻糊、花生糊”,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一碗糊。
门里坐着个老太太,正拿小石磨磨芝麻,香味顺着巷子飘出来。
斜对面有个年轻女人支了个摊子,卖的是自己编的竹篮和竹筐,大大小小码了一地。她背上用布带绑着一个婴儿,婴儿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
书瑶多看了两眼。齐书琳也看见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叶宝珠:“三婶,这边私人摆摊的不比广州少。”
叶宝珠点头。
她一路看过去,发现光是这条巷子里,卖吃食的就有三四家,做手工的也有两三家,还有一间铺子门口摆着台缝纫机,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给客人量裤脚,脚边趴着只花猫。修鞋、补锅、卖凉茶等更多。
梁国栋在旁边说:“这两年多了。以前都是国营的,现在政策宽了,自己干也行。办个临时牌照,交几块钱管理费,就能摆摊。有些知青回来没工作,自己做点小买卖,比进厂挣得还多。前面还有一家,两口子都是返城的,男的修钟表,女的卖纽扣,听说一个月能挣七八十块。”
梁国栋说:“但没保障,今天有明天没的。不像入厂铁饭碗,稳当。”
齐书琳听见“铁饭碗”三个字,愣了一下。她看何家轩,何家轩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听懂了字面,但没明白背后那层意思。
书瑶在旁边低声解释了一句:“这边国营厂的工作是终身制,可以传给子女。父母退休了,孩子顶替进去,不用考试,不用面试。被大家叫‘铁饭碗’。”
这也是很多人虽然羡慕新建工业区私营厂的工资福利,但也会优先选国营厂,入国营厂,儿子、孙子们的工作都有了啊!
齐书琳放下筷子,看着梁国栋:“不用考试?不用面试?那怎么知道来的人能不能干活?”
梁国栋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说:“一般都能干。从小在厂里长大的,耳濡目染,多少会一点。”
“那要是不会呢?”何家轩问。
“那……”梁国栋挠了挠头,“一般也能安排个岗位。库房、后勤、门卫,总能找到地方。”
齐书琳和何家轩对视了一眼。齐书琳说:“香港也有子承父业,但那是自己家的生意,爱怎么传怎么传。公家的公司、银行、工厂,招人是要考试的。没本事的人进来,整条线的人都跟着受累。”
何家轩点头:“尤其是工厂。一个岗位干不了活,上下游全卡住。这不是情面不情面的问题,是成本的问题。”
梁国栋和小周都愣住了。小周嘴快:“那这边都是这样的。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国营厂,图的就是稳当。万一政策变了,进不去了呢?”
叶宝珠笑了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会改变的。铁饭碗是时代性特色。等厂子多了,竞争大了,自然就改了。”
蒋国栋他们听得心里一惊,还想再问,但铺子已经到了。
云吞面铺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
老板娘三十出头,短发,动作麻利,见他们进来,一边擦桌子一边招呼。梁国栋要了六碗云吞面,又加了两份牛腩。
面端上来,汤清面滑,云吞皮薄馅大,汤里飘着几片韭黄。
书瑶吃了两口,觉得比火车上的盒饭好吃多了。齐书琳也点头,说比香港一部分茶餐厅做得还地道。
价格便宜到没话说,一碗才两毛五。
—
冬至前一天,下午五点钟。
钟表厂的车间里,机器声忽然停了。换班的铃声响了两遍。
白班的工人陆续从工位上站起来,活动手脚的、灌水的、上厕所的,三三两两往休息区走。
这间车间是厂里去年才新盖的,水泥地面,白灰墙,头顶吊着一排日光灯管,亮得均匀。比老厂那边敞亮得多,没有油污味,空气里是淡淡的塑料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流水线是环形的,中间空的,方便人走动。每个工位前面都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零件和工具。
这个车间里女工居多,也有几个男的,干的是搬料和装箱的力气活。
大家穿一样的工装,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印着姓名和工号。工牌是硬塑料的,边角磨得发圆。
角落里有几张长条凳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大号铝壶和几个搪瓷杯。有人倒了水,坐在凳子上歇气,有人靠着墙打瞌睡。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姓赵,工牌上写着“赵桂香”,坐在矮桌旁边,拿手帕扇风。旁边坐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叫阿玲,正掰着手指头数数。
“桂香姐,明天冬至,厂里好像有活动?”
“对啊,听人事部的小道消息,说老板要来。”
“老板?”好多女工一下子坐直了,“哪个老板?”
“咱们厂的大老板。从香江来的。”
“跟隔壁厂一样的美女老板吗?我远远看了两眼,长的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凑过来,工牌上写着“周巧珍”,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泡着几片茶叶,叶子还没沉底。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们说,我侄女在人事部帮忙整理档案,听说咱们跟隔壁厂一块儿搞活动。”
“为啥?”
“咱们厂老板跟那个叶老板是亲戚。那个叶老板也是我们股东老板。”
“真的?那她怎么没来过咱们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