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板。”
叶宝珠停下脚步,看着她。旁边书瑶手里捏着刚赢的小泥人,也停下来。
叶大婶搓了搓手:“我姓吴,吴大妹。电子元件厂的,叶家村的人。”
叶宝珠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接话。
叶大婶说:“我早就想跟您说几句话,一直没寻到机会。我知道您忙,来江门一趟不容易,本来不该打扰。可我这事憋在心里一个礼拜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看见您,实在忍不住。”
叶宝珠看着她,没有打断。
叶大婶话匣子打开了:“我们叶家村最近修祠堂,立了块碑。出了钱的人都刻名字,我出了,我女儿也出了。碑上没有我们的名字。我去问族老,族老说女人不上碑。我跟我男人吵了一架,他说我多事。我不服,又去找了族老,人家还是那句话。我回来哭一场,我女儿劝我算了。”
她停下来,看着叶宝珠,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说这么多……您别见怪。我平时不这样。”
叶宝珠说:“家家户户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可不?!”叶大婶得了这句话,又来劲了,接着说:“还有,我们村修完祠堂要办席,家家户户出人出力。我出了钱,也出了力,洗碗、切菜、搬桌椅,一样没少干。可开席那天,族老说外姓媳妇不能坐主桌,让我到偏房去跟小孩一桌。我男人觉得没什么,说规矩就是这样。我回来又想了一个礼拜,想不明白。规矩规矩,谁定的规矩?”
叶宝珠听着,没有急着说什么。
“我们家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今年读初三,成绩还行,但中考没考好,上不了中专。她想读高中,我男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如早点出来做工。我不肯,我说她能考上高中就让她读。为这事又吵了一架。”
叶宝珠补了一句:“女孩子更应该多读书。”
叶大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圈有点泛红:“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二女儿初一,成绩可以,但她自己不想读了,说班上好多人都去打工了,她也想去。我没同意。小女儿今年上小学一年级,差点没让去。”
也亏她现在是厂工人,村小学费便宜。
“我男人、我公婆、族老,所有人都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嘴笨,说不赢他们。”
叶宝珠说:“不用跟他们吵。你把你女儿的书包买好,学费交好,让她去读。其他的,读着读着就有用了。”
叶大婶看着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叶老板,您也是叶家村的人吧?”
叶宝珠沉默了几秒,说:“我父亲是。”
叶大婶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您——”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叶宝珠对她眨了眨眼睛,“你们嫁到叶家村都不上碑,我算什么。”
叶大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宝珠已经转过身,往下一个摊子走过去了。书瑶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叶大婶一眼,没有停步。
叶大婶站在原地,攥了攥手里的布袋。布袋里装着两只搪瓷杯和一块肥皂,还揣着一块桂花糖。
—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四角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点着。
几乎人人都得了奖,不管是不是她们厂里的工人,其他厂的,附近住着的,还有孩童。
当然,他们得到的顶天也是安慰奖。
即生活用品。或肥皂一块,或牙粉一袋,或牙刷两支,装在牛皮纸袋里。
书瑶站在场地边上,看着那些领了纸袋的孩子跑回人群里,拆开袋子,举着牙刷互相比划。她把小泥人揣进口袋,没去排队。
场地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一倍。后排站满了,腊梅盆后面也挤着人,有人干脆坐到场地边的矮砖墙上去。台子上的乐团已经下去了,幕布重新拉平。
一台新放映机架在场地中间,两个师傅蹲在旁边调试。光束从镜头里打出来,投在幕布上,画面晃了几下,稳住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龙的传人·第一部”。
接着画面亮了。
先是一个长镜头。一条窄街,两边低矮的骑楼,招牌挤着招牌,霓虹灯管弯弯绕绕。街面上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灯光。
人力车跑过,卖云吞面的推着车,小贩扯着嗓子喊。镜头一转,庙会,舞龙队伍从人群里穿过,龙头高高昂起,龙鳞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台下有人“哇”了一声。
“这是哪里?”
“香江吧。”
“香江的街是这样的?那么多灯?”
画面转到卦摊。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坐在破桌子后面嗑瓜子。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了毛边,左脚鞋头上破了一个洞。翘着二郎腿,瓜子壳吐了一地。
台下有人笑了。
丁香拦住一个老太太说她肝火旺,老太太瞪她一眼走了。又拦住一个男人说他丢了钱包,男人的脸白了。台下又是一阵笑。
然后丁香被奶奶追着满巷子跑,一脚踩空掉进井里。水花溅起来,画面暗了一瞬。然后天变红了。
红色的天,红色的云,红色的河。
一道金色光柱从天上插下来,光柱周围,龙在缠斗。鳞片像雨一样落下,砸在地上,砸出深坑。山崩了,碎石滚进河里。
台下的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是龙?”一个年轻女工终于说出来,声音发颤。
“是龙。你看那条金色的,还有爪子。”
“这是怎么拍的?”
“不知道。太像了。”
“像?这比真的还像。”
前排一个老工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撞到了身后的人。身后的人没吭声,眼睛还盯着幕布。
在场的人,不是没有看过电影。
但这些年放得最多的,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还有几部样板戏。去年开始放了《小花》《庐山恋》,场场爆满。年轻人追着看,一遍不够,两遍三遍。
这些电影,跟眼前都这个不一样。
那些电影里,最厉害的是爆炸。炸碉堡、炸桥梁、炸坦克。烟火师在地上埋一包炸药,演员跑过去,轰一声,土块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