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掀开的时候,台下先是安静了一拍。然后像锅盖揭开一样,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那自行车是凤凰牌的吧?我认得那个标。”
“你眼睛真尖。我在供销社见过一辆,要一百八十块,还得有票。”
“一百八?我攒了两年也没攒够。”
“那台录音机是三洋的?比百货大楼里摆的那台还大。”
“你别说录音机,你看那边,电视机。”
“电视机?!”前头一个女工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真的是电视机!十四寸的!”
“我的娘,这一桌子东西得多少钱?”
“两百个红包是两万,再加上这桌子上的东西,怕不是要三万多了。”
“三万多……我十年都挣不来。”
一个男工蹲在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辆自行车,嘴里嘟囔:“凤凰牌的。凤凰牌的。”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你先把口水擦了。”
人群里有个中年女工挤到前面,盯着电饭锅看了半天,回头跟工友说:“电饭锅,我在广州亲戚家见过。插上电就能煮饭,不用看火。我亲戚说煮出来的饭比柴火灶煮的好吃。”
“你也想赢一个?”
“想。怎么不想。我家那口子快退休了,腰不好,蹲灶台前烧火越来越费劲。”
负责人站在台侧,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跟几个年轻工人一起准备游戏道具。绳子、粉笔、呼啦圈、毽子、木桶、乒乓球,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掏出来,摆在台前的空地上。
一个负责登记的年轻女工喊了一嗓子:“想玩的登记!每个游戏都有章!赢了就盖!”
人群往登记桌那边涌。
梁国栋坐在边上看着,手里的茶杯端着,半天没喝。他看了一会儿,把茶杯递给旁边的小周,站起来,往人群里走去。
跳绳在场地最西边。绳子是厂里拔河用的粗麻绳,两个人抡,中间的人跳。一队五个人,轮流上,谁跳得最久算谁赢。
叶宝珠站在队伍里。
她本来没打算玩。齐书琳拉着她和书瑶过来,说:“三婶,你整天坐着看报表,活动活动。”叶宝珠看了一眼那根麻绳,觉得没什么难度,便站了过去。
绳子抡起来。啪,啪,啪。节奏均匀,速度不快。前面几个女工跳得认真,一个接一个上了又下了。轮到叶宝珠的时候,她站进绳圈中间,绳子从头顶甩过去,她从脚下跨过去,又甩过来,又跨过去。
抡绳的男工开始加速了。他的手腕越转越快,绳子呼呼地响,几乎看不清轨迹。叶宝珠跟着加快,脚步不慌,动作轻盈,每一下都踩在绳子的间隙里。
周围慢慢围了一圈人。一个女工低声问:“她跳了多少个了?”旁边的人答:“你没数?我数了,快八十了。”另一个说:“这绳子加速了,她还能跟上。”
抡绳的男工换了手,绳子又往上加了一档。叶宝珠的脚在空中连续换了两次步,然后稳稳落地,继续跳。呼吸不乱,脸色没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数数:“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女工们的眼睛跟着绳子上下动,脖子转得飞快。有个男工挤在前面,手里攥着自己的号牌,忘了去参加自己的项目。
叶宝珠又跳了二十几下,忽然停下来,一脚踩住绳子,弯腰喘了两口气。她的运动量确实不如平时大,但也不至于喘。她是装的。
“不跳了,累。”
围观的人还不肯散。抡绳的男工抹了把汗,说:“叶老板,你这体力比我们车间一半的人都好。”
叶宝珠没接这话,转身要走。
负责盖印的年轻女工追上来,手里拿着印章:“叶老板,您赢了跳绳,盖章?”
叶宝珠看了一眼印章,旁边桌上堆着几种,方悦科技logo和时冕logo。
“盖这个吧。”
女工在她集章卡上盖了一个方悦科技的蓝色logo。
叶宝珠把集章卡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年轻女工:“你拿着。”
拔河在最中间。两队各十人,拉一根粗绳,中间系了红布条,谁把红布条拉过自己这边的白线谁赢。
齐书琳在队伍里。她今天特意换了条运动裤——从江门街上买的,黑色的,宽松,配那件西装外套,有点不搭,但她不在乎。她站第一个,双手攥着麻绳,身子往后仰,脚趾蹬着地面。
哨声响。
两边的队伍同时用力。绳子绷得笔直,中间的红色布条左右晃了几下。齐书琳喊了一声,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指甲掐进麻绳里,整个人往后仰,脚一点一点往后退。她后面的人跟着她后仰,膝盖弯下去,屁股往下坐,鞋子在水泥地上擦出吱吱的响声。
对面也不弱。绳子又晃了几下,红布条往对面偏了一点。齐书琳咬着牙,没松手,她后面一个中年女工喊了一声:“一二!拉!”整个队伍同时发力,脚跟往后退了两寸。红布条又回来了。
两队僵持了好一会儿。绳子在中间不动,两边的力气差不多。齐书琳的手心磨得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到脖子上。她用力一蹬,又退了一寸。
对面的队伍里有人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坐在地上。绳子刷地松了一截。齐书琳这边的队伍同时后仰,红布条被拉过了白线。
哨声又响。
齐书琳松开绳子,甩了甩手,手心印着红色的印子。她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队的女工们。有人蹲在地上揉手腕,有人靠在别人身上喘气,有人对着自己磨红的手心吹气。
齐书琳笑了。笑得很大声。
那个坐在地上的对面队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齐老板力气真大。”
齐书琳抹了把汗:“我在香港天天骑马,腿上的劲没用上,全用胳膊上了。”
她走到盖章处,盖了一个时冕的红色logo。然后转头冲书瑶喊:“书瑶!你也来玩!”
不要看书瑶平日里缺乏锻炼,但这些年在灵泉滋润下,她身体基础条件并不多,力量、灵敏都还行,也是有输有赢。
叶大婶今天高兴。
她不年轻了,手脚还算利索,眼神也没花,就是背不太好,站久了酸。
她一来就盯上了套圈。摊子摆在场地西边,地上码着几排东西。
最前面是牙膏肥皂毛巾,中间是搪瓷杯铝饭盒,最后面一排最远,摆着一只铝壳热水瓶。
只要套中就有章,后排有两个章。
叶大婶手大,劲也大,圈扔出去力道足。第一个圈偏了,第二个擦着搪瓷杯边沿弹开。第三个她换了角度,手腕一抖,圈稳稳套进一只搪瓷杯。
一个章入手。
她转身想去猜谜摊子那边看看。一扭头,正好看见叶宝珠从旁边的摊子走过来。
叶大婶这回没有犹豫,几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