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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妞从里屋跑出来，趴在灶台边看：“妈，炸油渣？”
“嗯。你别动，一会儿烫着。”
“我不动。”大妞嘴上说着，手指头却伸过去，被叶大婶一巴掌拍开。她缩回手，嘿嘿笑，又跑去院子里叫弟弟。
油渣炸好了，盛了一碗。叶大婶又用剩下的油炸了点葱花，炒了盘青菜。猪下水洗干净，切了片，跟酸菜一起炖了一锅。菜摆上桌，一家人围坐。公公坐上方，婆婆坐旁边，她男人叶大良则坐对面，两个孩子挤在一边。
叶大婶把油渣推到大妞面前：“你爱吃的。”
大妞夹了一块，咬得咔嚓响。弟弟也抢了一块，含在嘴里嚼得满嘴油。
吃到一半，叶大婶放下筷子，从布包里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放在桌上。
公公婆婆都看过来。
叶大婶打开盒盖。
蓝色的光从盒子里漫出来，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下特别显眼。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发出幽蓝的光，指针静静地走，一格一格。
“这是什么？”叶大良凑过来看。
“手表。”叶大婶说，“厂里冬至抽奖，我抽中的。”
“手表？”婆婆放下筷子，把铁盒端到自己面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她这辈子见过的手表，只有供销社柜台里锁着的那种，黑皮表带，圆圆的白表盘，没有这种蓝。她翻过表壳看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时冕。
“时冕。”她念了一遍，抬头问叶大婶，“什么牌子？”
“香江的牌子。”叶大婶说，“听说是钟表厂老板的牌子。老板姓齐，女的，在香江那边很有名。”
“女的？”公公在旁边放下酒杯，“做钟表的老板是女的？”
“嗯。厂里人说，她喜欢热闹，抽奖的礼物从来不拿差的。这块表是经典款，市面上要卖几千港币。”
叶大婶说出“几千港币”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妞瞪大眼睛，看着那块表。她不懂几千港币是多少，但看妈妈的脸色，知道很贵。弟弟伸手想摸，被婆婆拦住了：“别动。你妈的东西。”
叶大良盯着那块表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把表戴在自己手腕上，扣好表扣，抬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表盘上的蓝光映在他瞳孔里，小小的两团。
“好看。”他说。
叶大婶看着他手腕上的表，没说话。
叶大良把表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推到桌子中间，说：“收好了。别丢了。”
公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这表不错。以后传给阿杰。”
阿杰是叶大婶的儿子，今年八岁。公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叶大婶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她说，“这是女表。”
“女表怎么了？”公公放下酒杯，“女表不能传给孙子？”
“这是女式腕表，表盘小，表带细。阿杰以后戴着不合适。”
“那就留着。等他以后娶了媳妇，给媳妇戴。”
“我想给大妞。”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桌上又安静了。大妞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爷爷。婆婆把筷子搁下，看了公公一眼。叶大良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公公的脸慢慢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表我想给大妞。”叶大婶把筷子搁稳，两只手放在桌沿上，“这是女表，她戴着正合适。”
“大妞是丫头。”公公说，“丫头以后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你给她，她带到别人家去，这表还姓叶吗？”
“她是我女儿。”
“她姓叶不假，可她以后嫁了人，她生的孩子姓什么？姓别人家的。这表到了别人家手里，就跟叶家没关系了。”
叶大婶没接话。她看了看大妞，大妞低着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抠来抠去。她看了看阿杰，阿杰还在啃油渣，什么都不知道。
“阿杰以后娶媳妇，有的是机会。大妞呢？她一辈子就这一次。”叶大婶说。
“她以后嫁妆可以给别的。”婆婆插话，“你给她置办点别的。被子、盆、桶，这些都可以。表留下来，传给阿杰。”
“这表是女表！”
“女表怎么就不能传了？你留给你媳妇，不一样是传给阿杰？”
“那是我抽的奖。冬至厂里给女工的奖。厂里分东西，女工一份，男工一份，各是各的。”
公公的脸彻底沉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抽的奖就不是叶家的东西了？”
“我没说不是叶家的。”
“你就是这个意思。”
叶大婶深吸了一口气，把表盒重新盖上，推到大妞面前：“大妞，收着。”
大妞抬头看着她妈，没敢动。
公公“啪”的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酒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阿杰吓了一跳，手里的油渣掉在地上。
“你敢！”
叶大良终于抬起头，看了叶大婶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烦躁，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行了行了，先吃饭。表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说什么？”公公把酒杯推到一边，“今天把话说清楚。这表留下来，是叶家的。谁也不能带走。”
大妞把表盒往桌中间推了推，小声说：“我不要。”
叶大婶看着女儿，喉咙里堵了一下。“难怪叶老板不肯回老家。”
“你说什么？”
叶大婶本来没打算说这件事。
她看得出来，叶宝珠对叶家村没什么感情。一个人若对老家有感情，总该回来看看。祖坟在不在，老屋塌没塌，族谱上还有没有名字，这些东西叶宝珠一句都没问过。
但叶宝珠又不是无情的人，她来江门投厂、建学校、修路，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可今天她实在是被逼到墙角了。
村里没什么秘密，叶家吵架，邻居扒着墙头听，不出半个钟头，半个村都知道了。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有拎着菜篮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石阶上嗑瓜子的。
隔壁张婶本来是来劝架的，这个时候拽了拽她的袖子：“你刚才说什么叶老板？哪个叶老板？”
“就是叶老板。我们厂老板。江门投资上亿的香江老板。她……不对，她爹叶建国是我们村里的人。”
“叶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