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主要的是,城里在不久的未来不会缺学校,也不会缺学生。
梁国栋把地图收起来,又翻到第二页,点了点工业区旁边那块地:“这里,新修的马路旁边,交通方便,水电齐全。旁边就是变电站,拉线都不用另批。”
叶宝珠看了一眼,摇头否决:“太吵。旁边有工厂,白天晚上机器响,学生怎么读书。”
梁国栋翻到地图后面,看了半天,手指在城郊一片地方停住,犹豫了一下才点下去。
“这里。城郊,离市区五六公里,离工业区也不远,挨着一条河,旁边是一片果林。地大,清净,就是路还没完全修好。”
叶宝珠凑近看了看。
地图上那条河画成一道弯弯的细线,果林标了一小片绿色。
离叶家村附近几个生产队也不远,图上只隔了几道田埂和一条河涌。她目光在那片果林旁边停了一会儿,没说话。
梁国栋说:“这地方偏。但地大,清净。就是得修路。”
叶宝珠看了很久,把手指点在河上:“这条河,往上游走是什么?”
“再走两里地,有个旧渡口,早不用了。河对岸是一片荒坡,种不了庄稼,一直没人要。”
“那块坡地能拿下来吗?”
梁国栋愣了一下:“荒坡?能拿是能拿,但不值钱。您要那块地?”
“校址选在这里。”叶宝珠说,“这边靠河,有果林,安静。把路修通就行。荒坡我去看看,如果能拿,一并拿了,以后扩建用。”
梁国栋心里算了一下。修路要钱,拿地要钱,但叶宝珠肯出。他点头:“我去跑。路怎么修,地怎么批,我来办。”
叶宝珠又说:“校舍的图我自己出。香港那边有设计师,我让人过来。”
梁国栋:“那最好。我们这边的设计院也可以出图,但您有自己的想法更好。”
—
叶宝珠说到做到。
没过两天,香港那边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带着图纸筒。
男的是建筑设计师,姓周,四十来岁,在方悦科技做过厂房设计。女的是室内设计师,姓林,是周敏华介绍的,在香港做过好几间学校的装修。
他们白天去河边看地,晚上在客厅里铺开图纸讨论。
叶宝珠有时候在旁边听,有时候提一两个要求:校门要朝南,操场上要有跑道,教室窗户要朝南,宿舍要有阳台。
书瑶在旁边帮忙递图纸、倒茶。
她听着那些尺寸、方位、面积,觉得有点像在听她妈和书仪讨论建厂。但她知道,这回是给和她一样的女生建学校。
图纸画了三天,出了第一稿。叶宝珠看完,改了几处,又出了第二稿。
第二稿送到市里,教育局看了没意见,规划局看了没意见,分管副市长看了点了头。
—
这个周末轮到叶大婶休息。
她早早起了床,把宿舍里那只小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盒子是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牡丹花,盖子上有一道凹痕。
她打开,里面是一个蓝丝绸盒。
丝绒盒摸上去都不一样,叶大婶运气不错,冬至日抽到手表,这可是传说中的三大件之一。
别的厂抽奖,都是拿卖不出去的尾货、次品、瑕疵品来充数。
但钟表厂齐书琳老板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拿差的东西当礼品。
“送礼就送好的,送差的丢的是自己的脸。”
这些日子,叶老板比较少出现,车间里每天的新话题,十个里有七八个跟那位齐小姐有关。
叶大婶听得多了,也拼出了一些碎片。
据说齐小姐是香江那边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做珠宝生意,全港最出名的那种。她嫁过人,又离了,前夫家也是大户,但她自己出来单干。
有年轻的女工问她为什么做钟表,她说她喜欢漂亮的机械,喜欢把小的东西做得精致。
据说齐小姐特别喜欢热闹,讲究排场。以后厂里每逢过节都要办活动,抽奖、聚餐、发礼物,一样都不能少。她每天穿得不一样,头发上别着亮晶晶的东西,手腕上戴着自己设计的表。
她喜欢听底下人说好,也喜欢看人高兴,还喜欢提点人,给人奖金,亦或者请人吃下午茶。
叶大婶想起冬至那天,齐小姐让人从香港运来一箱表,摆在大堂长桌上。
蓝的、粉的、白的、金的,一排一排,每一块都亮晶晶。
齐小姐站在桌子后面,笑着让大家排队上前抽号。她带着不一样的粤语腔,声音脆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谁都能聊两句。
叶大婶抽到的号排在后面,轮到她时,挑了这一块据说是经典款。
“星空”。
蓝盈盈的表盘,白的针,在晨光里一亮一亮的。表壳是钢的,打磨得极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表带是深蓝色皮子的,细,扣眼一个一个齐齐整整。
好漂亮!
不单纯止表,金耳环银耳环都比不上。
叶大婶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盒子盖上,塞进布包里。布包里已经装好了工装、有一包用工业票跟纺织厂换的碎布头。
她本来打算去一趟供销社,但被一个工人拦住,他们家刚杀了一头猪,正想卖肉挣钱呢。
换在过去这是投机倒把,但现在,村里自家种的地越来越多,还有人包了池塘养鱼,养猪的、养鸭的更多了,连他们家也养了十来几鸡等生蛋。
“肥的炒菜?”
“炸油。”
“那给你来这个。”
杀猪师傅割下一块,白花花的一片,只有底下薄薄一层红的。过秤,两斤刚好。工人又请老师傅用刀尖挑了副猪下水,用草绳穿了,搭在肉上。
“搭的,拿回去煮。”
叶大婶谢过,提着一肉一水回了家。
到家时快晌午了。院子里晾着衣裳,她男人叶大良正蹲在墙角磨镰刀。公公在堂屋里坐着抽旱烟。
婆婆在灶间烧火,见她回来,只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
叶大婶把肉和下水搁在灶台上,说:“今天我来。”
婆婆没跟她争,把灶前的位置让出来,坐到灶后的凳子上看火。
叶大婶把肥肉切成小丁,下锅,慢慢熬。油渣在锅里翻着泡,滋滋地响,香气顺着灶台往上飘,飘到堂屋,飘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