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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叶家村的人，怎么不回来？”人群里有人再一次问。
“回什么回。”叶大婶冷笑了一声，“人家叶老板早就嫁出去了。她算什么叶家村人？再说了，我们叶家村的女儿，本来就不记祠堂、不上碑，你们忘了？”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刚才还凑上来打听的年轻媳妇互相看了看，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中年男人搓了搓手，干笑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叶老板毕竟姓叶，她爹是叶家村出去的……”
“姓叶的多了。”叶大婶打断他，“隔壁三丫村还有姓叶的呢。”
“那不一样。”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接话，“她爹是从我们村出去的，我们村出去的，就是我们村的人。她爹不回来，那是她爹的事。她回来了，就是认祖归宗。她投了那么多钱在江门，她要真认了叶家村，随便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
“漏一点出来给你孙子安排个工作？”叶大婶看着他。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接话，但旁边有人替他答了：“怎么，不行啊？她开厂不招人？招谁不是招？招我们本村的人，知根知底，比招外人强。”
“你们想得倒好。”叶大婶把布包换了只手拎着，“人家在江门投了上亿，凭什么给叶家村优先？就凭她爹的名字从族谱上被划掉了？就凭她爹当年跑出去的时候，村里没人拦着？就凭她爹这些年没回来，你们连他死活都不知道？”
一个年轻媳妇小声嘀咕：“那不一样。那时候大家都穷，谁顾得上谁……”
叶大婶没再理他们。她把布包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走。表给大妞，这是定死了的。二女儿小女儿小儿子，等她以后再赚。
身后那些人还在议论，声音追着她走了半条巷子。有人骂得更狠了，说叶老板就是个没根的，说上亿的家财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也有人啧啧称奇，说叶建国那个瘦猴子居然养出个金凤凰。还有人拉着自家孩子说：“你以后也要出去闯，万一闯出个名堂呢。”
但骂归骂，奇归奇，到了第二天，风向就变了。几个族老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一致觉得，这个亲戚得认。
还是那一句话，最终归结于利益。
连叶建华的儿子儿媳孙子们也是这么想的。
大儿子叶德昌跟他媳妇低声说：“爷爷的亲弟弟，那就是亲叔公。叔公的女儿，那就是堂姑。堂姑发了财，能不拉堂侄一把？”
他媳妇连连点头，转头就去翻箱倒柜，找出一包红糖、两罐咸菜，用红纸包了，说是见面礼。
二儿子叶德明也在旁边搓着手，说要不把家里那只老母鸡带上。
叶建华坐在堂屋里，听着他们商量，一句话没说。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建国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这些年一封信都没有？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对两个儿子说：“明天去城里。你们都跟着。”
第二天清早，叶建华带着两个儿子出了门。
叶大婶等在村口。
她本来不想去，但族老们点了她的名，说她认得路，又说她在厂里做过工，跟叶老板的人说得上话。她推不掉，只好来。
可她心里有点后悔。
她不该在祠堂门口说那些话。万一叶老板觉得她多事，把她开除了呢？她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想早点把这件事了结。
还没出村口，后面有人喊：“等一等！”
是吴寡妇。
她牵着女儿叶婷婷，小跑着追上来。叶婷婷有一些青春期的害羞，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吴寡妇喘着气，对叶建华说：“二叔公，婷婷也是叶家的血脉。她爹是建忠，建忠是你亲弟弟。叶老板是建忠的侄女，婷婷就是叶老板的侄女。一样的。”
叶建华的大儿子叶德昌皱了皱眉：“婶子，我们是去认亲，又不是去分钱。带个丫头去算怎么回事？”
吴寡妇看了他一眼：“叶老板也是女的。”
到了江门，找到那栋碉堡洋楼时，几个人站在铁门外头，都愣住了。
楼太高，院太深。满洲窗的彩色玻璃在日光里发亮，黄蓝绿红。
门廊的罗马柱比村里祠堂的柱子还粗。
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树冠盖了半边天。叶建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进了楼，前厅的花砖地面踩上去冰冰凉，天花板的石膏线脚一圈一圈的，吊灯磨砂玻璃垂下来，铜架子擦得锃亮。
一个穿浅色西装的女人迎了上来。“几位是叶家村来的吧？我是叶女士的助理，姓李。”
叶建华张了张嘴，那声“建国”还卡在喉咙里，就被“助理”两个字堵了回去。
李助理把他们让进客厅。叶建华坐在沙发上，两个儿子坐在两边。
沙发太软，坐下去陷了半截，叶德昌和叶德明都不敢往后靠，挺着腰，手放在膝盖上。
叶大婶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没坐沙发。吴寡妇带着叶婷婷坐在角落，母女俩挤在一张藤椅上。
李助理倒茶。茶是热的，杯子是白瓷的，薄得透光。叶建华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几位来得巧。”
李助理把茶壶放下，语气客气，但站得笔直：“今天叶女士不在城里。她在荷塘那边，她捐的第一所学校今天开工奠基。”
“捐学校？”
“对，小学、初中、高中，全女校。”
“女校？！”叶德昌抬起头，“就是……只有女娃读书的学校？”
“对。”
叶德昌和叶德明对视了一眼。叶德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女娃读书……在家读不行吗？我娘以前也识字，是我爹教的。”
李助理微笑了一下，没接话。“设计容纳学生一千两百人，面向全市招生。第一期先建小学部和初中部，高中部明年动工。”
叶德昌干笑一声：“我堂姐，好大的手笔。”
叶德明在旁边点头：“是啊是啊。不过，只招女娃，是不是有点……浪费？男娃也可以读嘛。我们家阿强明年就上初中了。”
李助理没有回应这句，只是端起茶壶给他们续了水。
叶大婶坐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却转了另一个念头。她想到大妞。
大妞今年小学五年级，成绩不错。如果这间女校办起来，大妞可以去考。
初中、高中，一路读上去，也许以后还能去香江。她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她又想到祠堂。祠堂不让女人进，功德碑不让女人上。叶老板偏偏建女校，只让女娃读。她是不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大婶差点笑出声。她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笑压在茶水里。
吴寡妇在旁边坐不住了。她拉着叶婷婷的手，往前面凑了凑，声音又软又亮：“李同志，我们家婷婷也是叶家的血脉。她爷爷叫叶建忠，是叶老先生的亲弟弟，也是叶女士的亲叔叔。说起来，婷婷跟叶女士，那是嫡亲的堂姑侄女。”
李助理点头：“吴太太，叶女士的亲属情况我不太清楚。今天只负责接待。”
“我知道我知道。”吴寡妇笑着摆手，“我不急。我就是想着，叶女士的女儿也回江门来了吧？听说是个漂亮姑娘，跟婷婷差不多大。婷婷可以跟她作个伴，一起玩，一起读书。乡下丫头虽然笨，但手脚勤快，可以帮衬帮衬。”
叶婷婷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朵根。她拽了拽她妈的袖子，吴寡妇没理她。
李助理：“叶女士的女儿行程我不清楚。不过学校是面向全市招生的，您女儿如果想报名，到时候可以走正规流程。”
吴寡妇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接上：“那是那是，正规好，正规好。”
李助理对叶建华很客气：“叶老先生，虽然今天叶女士不在，但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接通叶女士父亲的电话。”
叶建华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