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挤过来。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拄着拐杖,被人扶着往前挪。他瘦,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亮,浑浊里透着一股急切。
“你说谁?叶建国?”
“二叔公。”旁边的人让开路,扶着他站稳。
二叔公是叶家村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他站在叶大婶面前,手拄拐杖,盯着她看。叶大婶被他看得有点发怵,说:“二叔公,叶建国。您认识?”
“认识。”二叔公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认识。他是我亲弟弟。”
人群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二叔公,您弟弟……在香江?”
二叔公没答。旁边另一个人接上:“刚才她说,叶老板在江门投了上亿……”
“上亿?”
“上亿是多少钱?”
“几辈子都花不完。”
“城南那个厂就是她的?还有荷塘那块地?”
“修路也是她出的钱?那条柏油路?”
“学校也是她建的?女校?”
“上亿”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人群里的议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嗡嗡一片。
几个原本站在外圈看热闹的年轻媳妇凑上来,互相推了推胳膊肘。
叶大婶没接那些话。她看着二叔公。
二叔公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嘴唇抿着,下巴在微微发抖。
二叔公叫叶建华。他和叶建国是亲兄弟。
叶家父母生了八个孩子,两个没活过周岁,一个六岁上发烧没药死了,活到成年的只有五个。建华排行第二,建国第三,底下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那时候穷,穷得连名字都取得敷衍。家里没田,租了别人三亩坡地种番薯。番薯要交租,剩下的不够吃。母亲每天煮一锅番薯粥,粥水能照出人影。
后来父母没了。
母亲先走的,发热,没药。父亲是战乱被人打死的,他们都不知道是山匪还是汉奸。
然后大哥也没了,也是那个时候,叶建国准备去香江寻活路。
兄弟姐妹本来一起走的,但弟弟妹妹太小,叶建华留了下来。
叶建国也不是一人上路,同村的、隔壁三丫村的、荷塘的,一共凑了十几个后生。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三十多。
他们凑了些干粮,用布袋装着,每人背一个,趁着天黑从村里出发。
第一天夜里还算顺利。第二天就碰上了巡逻队。那时候宝安县查得严,所有通往海边的大小路口都有人把守。他们不敢走大路,绕进山里。
山里没有路,全是灌木和碎石。有一个后生踩空了,滚下山坡,腿摔断了。其他人不敢带他走,把他藏在一个山洞里,留下半袋干粮,说回来接他。后来再也没回去过。
第三天,他们遇见了一队从潮汕方向来的逃难人群,拖家带口几十口人,老的小的都有,走得很慢。
叶建国他们跟着走了半天,发现那队人里有几个是蛇头的眼线,专门在路上骗人钱财。他们又分散开,各走各的。
第五天,他们到了海边。蛇头说船在凌晨到。等了一夜,船没来。第二天又等,船来了,是一条破渔船,船底漏着水,甲板上挤了三十几个人。
蛇头说每人交五块钱,没钱的就拿东西抵。叶建国身上只有两块,蛇头不收,说东西也行。
叶建国把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一对银耳环掏出来,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他一直揣在怀里。
蛇头看了看,收了。
上船的时候天还没亮。船上挤满了人,船舱里蹲着,甲板上坐着,连船尾的缆绳堆上都挂着人。船开出去两里地,水从船底的裂缝里渗进来,先是漫过脚面,后来漫过脚踝。
有人尖叫,有人往高处爬,蛇头拿竹竿打人,说不许动,动了船就翻。叶建国抱着一个木箱子,那箱子不知道是谁掉的,他捡来当浮物。水越来越深,船舱里的人开始往外挤。
船身突然倾斜,一个浪打过来。叶建国被甩进水里。他不会游泳,抱着木箱子拼命蹬。旁边有人抓住他的腿,他往下沉。他松开箱子,把那个人推了一把,自己又去抓箱子。水灌进嘴里,咸的,苦的。他听到有人喊“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躺在沙滩上。身边只有三个人。其他人要么被水冲走了,要么沉下去了,要么被抓回去了。
剩下四个人:他,隔壁村的阿强,荷塘的阿九,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后生。他们不敢走大路,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走到天黑,看见前面有灯光。
那是九龙城寨的边缘。
城寨里人挤人,没水没电。楼与楼之间只隔一条缝,抬头望不见天。
楼梯拐角睡满了人,下面就是粪渠。
叶建国在一栋楼的楼梯底下找了块地方,用纸皮铺着,住下了。他在城寨里给人补鞋、补锅、修锁,什么活都做。
后来跟一个师傅学裁缝,从最底层的锁边开始,慢慢学会了裁、剪、缝、熨。再后来,他认识了叶宝珠的母亲。她是城寨里一个洗衣妇的女儿,也穷,但手脚勤快。
成亲后,两人感情也不错,生了好几个孩子,只是越生越穷。若非叶宝珠参加选美,他们也可能也护不住家里的几个小孩。
这正是如此,一直没办法与内陆联系上。
而叶建华这边,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也不容易,他本身也才十七。
叶建华会做木工,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了两年,能打桌子、修房梁。农忙时帮人割稻子,挑担子,什么都干。
小妹长到十五岁,因为长得好嫁到了镇上,建国后男人当了供销社的会计,日子还算安稳。
建忠在村里娶了一个外姓姑娘。
只是可能小时候营养太缺,命都短。兄弟姐妹只剩叶建华一个老骨头。
说来也巧,村里吴寡妇嫁的正是他们小弟叶建忠的儿子,但叶建忠跟他儿子也不是长命的。
村里人都说,叶建忠这一脉,怕是断在吴巧这一代了。女儿家,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哪还能续香火。
叶建华倒是儿女都不缺,还惦记着把孙子过继给小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