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叶建国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
那边叶建华也没催，就这么等着，听筒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哥，你还记得咱家那三亩坡地吗？”叶建国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记得。租的，种番薯。”
“你记得那棵歪脖子树不？地中间那棵。你说要砍了当柴烧，我舍不得，说留着夏天歇凉。后来到底还是砍了。”
“砍了。娘走那年砍的，棺材钱不够。”
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叶建国又说：“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你偷了隔壁方家的萝卜，被方老五追了半里地。你跑得快，他追不上，你站坡顶上把萝卜啃了。方老五气得在坡底下骂，你扔了半截给他，说‘喏，你也尝一口’。”
叶建华在那边笑了一声，很短，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挨了爹一顿打。你替我挡了两下。”
“没白挡。你那天晚上给我留了半块番薯。”
“小四小五呢？”叶建国忽然问。
叶建华没接话。听筒里空了几秒。叶建华才慢慢说：“都走了。”
“什么时候？”
“小弟四十二，小妹五十多。一个一个走的。最后那几年，三年大饥荒，他们身体顶不住。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底子差。我那时候还在，可我也没吃的，匀不出多余的给他们。我自己也饿得走不动道。”
叶建国攥着听筒。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低：“我要是那年把你们都带出来就好了。”
“你带不出来。”叶建华说得很快，“你一个人跑出去都差点死在海上。带我们，全死。命就是这样。”
“命。”叶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没再说什么。
又安静了一会儿。叶建华问：“你现在住哪？做哪行？”
“住深水埗。开裁缝铺。店面不大，两间打通，够用。”
“裁缝？你以前在家里连针都没摸过。”
“到了城寨学的。先锁边，后裁剪，学了三年才上手。”
“娶妻了？”
“娶了，也是城寨里出来的。生了五个孩子。”
叶建华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五个。”
“嗯。大儿子做工人，小儿子跟着我学裁缝。三个女儿都出嫁了。”
叶建华“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边呢？”叶建国问。
“种地。两个儿子，都在村里。一个叫德昌，一个叫德明。德昌种田，德明也种田。粮食够吃，就是手上没几个活钱。”
“德昌和德明都来了？”
“来了。”叶建华顿了一下，“你那边……建国，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的女儿叶宝珠，怎么没回叶家村？”
叶建国握着听筒，没有立刻答。他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可没想好怎么说。
叶建华的两个儿子叶德昌和叶德明竖着耳朵听。吴寡妇也拉着叶婷婷，脸上堆着笑，但眼神紧张。
叶大婶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过去。但看见李助理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没有表情。
李助理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话机上的外放键。声音一下子传出来，书房外面的人全听见了。叶建国的声音沙哑，有些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德昌先凑上去，对着外放喊了一声：“叔公！我是德昌！您侄孙！”
叶德明也跟着叫：“叔公！德明！我们来看您了！”
叶建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个人缩了缩脖子，退后一步。
叶建国在电话那头听见了，没应声。
吴寡妇趁机拉着叶婷婷往前走了一步，提高声音：“叔公！我是吴家媳妇！建忠的儿媳妇！这是婷婷，建忠的孙女！”
叶婷婷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她不想叫，但被她妈的手紧紧攥着，挪不动。
叶建华又瞪了吴寡妇一眼，吴寡妇笑着退回去了，但嘴还在说：“婷婷，叫人啊。”
外放没有关。两边声音混在一起，电话那头叶建国沉默了好几秒。
胡桂花这时候从裁缝台后面站起来了。她把手里的布放下，走到电话旁，凑近了听筒。
“大伯！”她开口，声音亮亮的，带着笑，亲亲热热的，“我是桂花！爸的大儿媳妇！大伯您好！一直听爸提起您，说您在家吃了多少苦，把弟妹拉扯大。我们这边也一直惦记着。今天能通上话，真是太好了。”
叶建华在那边应了一声：“哎。”
胡桂花又说：“大伯，您不知道，我爸刚到香江那几年，日子苦得很。九龙城寨那地方，人多，又乱，三天两头打打杀杀的。他一个人在那边，没亲没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一次被人堵在巷子里抢东西，身上就剩一条裤衩。后来学了裁缝，才算稳下来。”
叶德昌和叶德明在旁边听着，互相看了一眼。叶德昌问：“香江那么乱？”
“乱得很，尤其是城寨。”胡桂花不给他们接话的机会，继续说，“好多人死在那里头，打架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我爸能活着出来，全靠自己命硬。后来娶了我妈，两个人一起熬。”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又说：“再到后来，三妹嫁进齐家，我们全家才从城寨搬出来。那时候三妹才多大？二十出头。一个姑娘家，硬是靠自己把全家拉出来。三妹不止长得漂亮，那是真的聪明。写书、开厂、投资、做慈善，哪一样都是她一个人扛。现在报纸上天天登她的事。大伯，您在外头也听过吧？”
叶建华在那边又“嗯”了一声。
叶德昌和叶德明这次没插嘴。他们听出来了。胡桂花在夸三妹，可话里带着刺。她没直说，但意思到了。
“我们叶家也是有骨气的。哪能什么都靠女儿。三妹有本事是三妹的事，我们做哥嫂的帮不上忙，但也不能拖她后腿。您说是不是，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