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两个儿子也愣住了。叶德昌先反应过来:“现在?今天?”
李助理点头:“可以安排。您稍等。”
她转身去了隔壁。
客厅里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叶德昌搓着手,脸上堆起笑:“爸,你听见没?跟叔公打电话。几十年没见了。”
叶德明也跟着说:“叔公在香江,肯定知道咱们来了。认了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吴寡妇在旁边接话:“是啊是啊。婷婷,一会儿你老人家打电话,你也过去说两句。叫声叔公。”
叶婷婷没吭声。
她虽然内向,却是聪明多思的。她不觉得堂姑亲近叶家村人。
那个穿浅色西装的李助理,说话客客气气,但客气里带着一层玻璃。
她倒茶、递单子、回答问话,每个动作都利索,可不多说一个字。倒是叶叔公他们透了不少消息。
两个中年男人——叶德昌和叶德明——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沙发太软,他们坐不踏实,一会儿往前挪,一会儿又往后靠,嘴里没话找话,从“这楼真气派”聊到“这茶是龙井吧”,其实谁也没喝出龙井是什么味。
过了一会儿,李助理从走廊那头走回来,笑着说:“叶老先生,电话联系上了。您跟我来。”
叶建华站起来。他的腿有点抖。叶德昌想扶他,被他挡开了。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
叶德昌和叶德明跟在后面。吴寡妇也拉着叶婷婷跟了上去。只有叶大婶还坐在椅子上。
书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比客厅小。一张深色书桌,靠墙一排书架。
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摆得整齐。靠窗有一张藤椅,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部黑色电话。电话旁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底还带着水渍。
墙上挂着一幅画,叶婷婷认不出画的是什么,好像是墨竹。书桌对面还有一把椅子,也是藤编的。
李助理走到书桌旁,拿起听筒,确认线路通畅,然后递给了叶建华。
叶建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两只手接过听筒。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书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声,还有窗外玉兰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叶建华把听筒贴到耳边。里面先是一段杂音,然后是呼吸声。
“建国?”他开口,嗓子沙哑。
那边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有一个声音传过来,也哑,也轻。
“哥。”
叶建国等待这一刻,也等了很久。自从叶宝珠去大陆后,他这心里也多了一分牵挂。
叶宝珠一个月也会联系叶家一两回,有时可能是书瑶或美国来的。
上一回,叶宝珠联系他们时还在广州。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这两天,叶建国虽然坐在裁缝台后面,耳朵里听着剪刀裁布的声音,眼睛却往墙上的挂钟瞟。
挂钟是去年换的,日本货,长方形,白底黑字,指针走得稳。
搁在裁缝台正对面的墙上,坐在他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
九点二十。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锁边。缝纫机踩得咔咔响,线走得密。可过不了几分钟,他又抬起头,看一眼钟。
“爸,你又在看钟。”胡桂花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喝口茶,别老盯着。该响就响了。”
叶建国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胡桂花把托盘放下,顺手理了理裁缝台旁边的布料。她嘴碎,但手脚利索。布料抖开、叠好、摆正,一边摆一边说。
“昨天三妹寄来的东西到了。两箱。一箱是吃的,有燕窝、海参、陈皮梅,还有几盒点心,包装上全是洋文。另一箱是穿的,丝绸、真丝围巾,还有给小素素的衣裳。我看那条小裙子,料子软得跟水似的,小素素穿上肯定不舍得脱。”
“分了吗?”叶建国问。
“分了。给大哥家一份,给明珠一份,给珍珠一份。小月那一份我给她留着了。”她顿了一下,语气低了半拍,“小月这几天加班,回来得晚,我给她放屋里了。”
叶建国“嗯”了一声。
胡桂花又说:“小月那份工作倒是好,就是太忙。周末也不歇,家里的事全是我跟妈在做。洗碗、扫地、买菜、做饭,全都是我们。她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跟客人似的。我说过两回,妈让我别说,说年轻人在外面做事不容易。”
叶建国放下茶碗:“小月工作忙,能分担点就分担点。”
“我不是不担。”
胡桂花把托盘端起来:“就是觉得家里事也得有个分寸。妈身子也不如以前。梁小月年轻,下班回来帮把手也不累着她。”
叶建国没接话。
他知道胡桂花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嘴碎。她说的这些也不是没道理,但家里事掰扯不清,说多了伤和气。他低头继续锁边,缝纫机又响起来。
叶家宝从外头送货回来,肩上搭着毛巾。他把车停在门口,进了屋,先灌了一大杯凉茶。
“爸,今天还有几件?”他问。
“三件。一件改袖口,一件锁边,一件换扣子。都是老主顾。”
“那我先把扣子找出来。”叶家宝去翻抽屉。他翻了两下,回头问:“大嫂,上次那盒铜扣放哪了?”
“左边第二个抽屉,纸盒最下面那层。”胡桂花在里间答,“别翻乱了,人家等着要的。”
叶家宝把扣子找出来,放在裁缝台上。他顺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
“爸,今天电话还没来?”
叶建国没抬头:“没来。”
“大姐这回隔的时间比上回长。”
“她忙。”
叶家宝没有再问,去后院搬布料。
门口有客人探头进来,是街口药材铺的周老板,手里拎着一件旧西装。
“叶师傅,有空吗?下礼拜要穿,开线了。”
叶建国放下手里的活:“周老板坐。下礼拜几?”
“下周三。”
“行。周一来取。”
“价钱……”
“老规矩,三块。”
周老板点头,把西装搁在台上,付了钱,临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叶师傅,你闺女那小说,最近又写到哪儿了?我仔每周都追报纸,说那个沈清在宋朝打得热闹,已经打到河北去了。”
“连载还在写。人没回来,稿子是按时寄的。”
“好,好。”周老板笑,“你闺女厉害。听说在大陆也开厂了?”
“嗯。”
“了不起,了不起。”周老板摆摆手,出了门。
叶建国把西装收好,挂上待修的架子。他回到裁缝台后面,又看了一眼钟。十一点零三。还是没有动静。
“叶师傅,你看我这旗袍,袖口能不能收半寸?”另一个客人进来,是住在楼上的陈师奶,手里捏着件碎花旗袍。
“可以。后天来取。”
“叶师傅,最近生意好哇。你闺女在大陆投资建厂,报纸都登了。”
叶建国弯了弯嘴角,没接话。他低头做活,剪刀沿着粉线走,一下一下的。裁缝铺里静下来,只有剪刀和缝纫机的声音。
电话是十点半响的,听见那并不熟悉的声音,他眼泪一下子掉出来。
叶建国张了张嘴。他憋了一肚子话,可这声“建国”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攥着听筒,手在发抖。书房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同样微弱的呼吸声。
“哥,你还在叶家村?”
“在。”叶建华说,“没走。一直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