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无奈,“早些年我不是没提过,可如今你爹坐在这个位置上,若由咱们家主动提退婚,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咱们云家嫌贫爱富,背信弃义,名声上实在不好听。”
云微闻言,立刻坐直了些,脸上也露出几分不依不饶的小女儿情态来。
“那怎么行?”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明显的不满,眉头蹙得更紧。
“我现在既不想嫁进侯府,也不想嫁进陆家,难不成这世上,我就只能在这两个男人里选吗?”
云微越说越委屈,眼眶也跟着一点点红了。
“母亲,你替我想想办法嘛。”
她伸手拉住云母的袖子,轻轻扯了扯,“我不想随便嫁人,更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你和父亲最疼我,难道就忍心看着我往后过得不顺心吗?”
云母被她这样一缠,心便先软了大半。
她本就偏疼小女儿,从小到大,云微只要一撒娇,她便很少有不依的时候。
她这个小女儿,从出生起就身子不好。
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
最严重的一次,高热烧了两日,整个云家都乱成一团。她守在床边整整一夜,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孩子哭都哭不出声。
自那以后,她便总忍不住多疼她一些。
如今孩子长大了,虽然仍旧娇气,可这样花一样的姑娘,她怎么舍得真送去陆家过苦日子?
“好了好了,”云母连忙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哄孩子似的。
“你别急,也别哭。回头我与你父亲提一提,总会想法子的。”
云微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亮,却还是故意抿着唇,带着一点委屈地问:“母亲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云母叹道,“谁让我生了你这么个讨债的呢。”
云微这才弯了弯唇,把头靠回她肩上,声音甜甜地道:“我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了。”
……
到了夜里,云家书房里灯火通明。
外头天色已经沉了下去,院中树影被灯笼映得微微摇晃,窗纸上映出几道坐着的人影。
云父坐在上首,云母坐在他身侧,云澜和云微则分别坐在下方。
云微白日里睡了一会儿,精神看着倒好了些,只是仍旧懒洋洋的。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指尖搭在上面,微微低着头。
那副模样哪里像是来商议自己的终身大事,倒像是被父母硬叫过来听话的。
云父眉头微锁,他做官这些年,最看重的便是门第、脸面与名声。
对他而言,儿女婚事从来不只是孩子们的终身大事,更是关系到云家体面,人脉与将来的一桩要紧事。
侯府门第高,是他看中的;陆家那头旧约在先,也是他不愿轻易撕破脸面的。
云父先提起侯府。
“裴少陵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但家世摆在那里,将来承爵不成问题。这样的人家,错过便未必再有了。”
说完,他先看向云微。
云微抬起头,不满道,“爹爹看我做什么?”
“你母亲先前不是最属意你?”
“可我不愿意,我不喜欢他。”
云父眉头皱了起来,可还不等他说话,云母便先开了口。
“微微既然实在不喜欢,总不能硬逼。她从小性子就敏感,若真嫁过去日日不痛快,到头来两家都不好看。”
云父有些不赞同,“婚姻大事,岂能全凭她的性子?”
云微一听这话,唇角往下压了压,明显不高兴了。
云父原本还板着脸,看见她这副神情,话不由得停了一下。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出声的云澜忽然开口。
“父亲。”她语气温和,“既然妹妹不愿,女儿愿意替妹妹分忧。”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静。
云母先看了她一眼,云父也略有些意外。
云澜神色却十分平静,“侯府门第显贵,裴世子也是侯府独子。女儿若能嫁过去,自然会好好侍奉公婆,打理内宅。”
她说得端庄又得体,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早已一点点收紧。
前世她就是这样。
凡是妹妹不喜欢的,她来。
妹妹做不到的,她做。
妹妹身子弱,所以她要懂事。
妹妹娇气,所以她要让着。
久而久之,竟好像她天生就该退让一般。可这一世,她不会了。
她说愿意嫁侯府,可不是为了替云微分忧。
云澜的话才刚落下,云微立即弯起眼睛。
“多谢姐姐。”
这一声清脆极了。
云澜转过头,看向她,云微却只是对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弯,像是真的半点心机都没有。
云澜眼底的讥意一闪而逝,她这个妹妹,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云父的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眉头慢慢松开了些。
如今小女儿既明显不愿,而大女儿又主动开口,倒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安排。
比起娇气任性的幼女,长女的性子显然更稳妥,更知分寸。真进了侯府,想来也更能撑得住场面。
想到这里,云父缓缓点了点头。
“澜儿若愿意,倒也不是不行。”他沉声道,“侯府那样的人家,确实也更适合稳妥些的姑娘。”
于是侯府这门婚事,便这样定了方向。
既然侯府这门婚事要给长女,那小女儿那头压着的陆家婚约,更不能不提了。
云母抬眼看向云父,试探着道:“那……陆家那门婚事,是不是也该想法子替微微退了?”
此话一出,屋里气氛陡然又是一变。
云澜看向云母,又看向坐在旁边的云微。
她太清楚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了。也正因如此,云澜下意识地以为云微总不会同意退掉。
毕竟在她看来,云微重来一回,那她放着陆怀序未来的丞相夫人不做,怎么舍得?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云微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睫,一句话都没说。
那模样,分明是默许。
云父有些不愿意。
“退婚?”他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迟疑,“哪有说得这样轻巧。陆家那边虽清贫,可婚约到底是旧约。若咱们家主动提退婚,外头人会怎么说?”
云母一听,眼圈当即有些红了。
她本就疼女儿,这会儿一想到小女儿真要嫁进陆家那种清贫人家,心里便先酸了起来,声音里也跟着带出几分哭腔。
“老爷,你也不想想,微微是什么样的性子,什么样的身子。”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越说越委屈。
“这孩子自小便娇养着长大,稍有不顺心便要病一场,平日里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精细着来的?那一家子现在住的院子,听说还是租来的。陆怀序虽然读书不错,可科举这种事谁说得准?一年不中,两年不中,难道微儿便要跟着他们苦熬?”
云母越说越心疼,她伸手握住云微的手。
那双手又白又软,指腹连一点薄茧都没有,一看便知道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云母想到女儿若真嫁去那样的人家,日日为了柴米油盐操心,心里更不舍得了。
“老爷,你真忍心?”
云父沉下脸,“这不是忍心不忍心的问题。如今陆家落魄,我们便退婚,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云家?”
“旁人议论几句,难道比女儿一辈子还要紧?澜儿如今嫁去侯府,我自然放心。难道到了微微这里,就非得让她去受苦不成?”
坐在一旁的云澜听到这里,心口凉了下去。
原来话还可以这样说。
前世她嫁陆家时,母亲怎么说的?
母亲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澜儿,你性子稳重,吃得了苦。陆怀序是个有才华的,眼下虽贫寒了些,将来未必不能出头。”
父亲则告诉她:“婚约是先前定下的,你是云家长女,更该懂事。”
她那时候其实也是不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