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把张群生和工业局的人叫过来,开整改专题会。
会议室门一关,气氛就沉下来了。
张群生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搁:“苏县长,督导组那边基本收尾了,我把进度总体给您汇报一下。”
苏蓝翻开看了两眼,吃空饷的名单密密麻麻,挂靠人员、虚设岗位、长期离岗,每一栏后面都跟着督导组的核实意见。
“一共清出多少?”
“三十二个人。”张群生顿了顿,“其中党员干部十一个,剩下的是普通职工,都是历年违规安置。”
“纪委那边定性怎么说?”
“郑书记的意见很明确:党员干部依规处分,足额退赔;普通职工该清退的清退,该转岗的转岗。纪委已经出具正式处理意见,只等上常委会走流程。”
苏蓝指尖叩了叩报告纸面,抬眼问道:“厂里有没有什么异动?”
张群生眉头微蹙:“意见肯定是有的,不少人有情绪。但到目前为止,局面还算平稳,没有闹出事来。”
农机厂盘踞多年的烂疮,总算彻底剜干净了。
可去疴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盘活重生。
苏蓝手里转着笔,听完点了点头:“人员清退跟上了,厂里的运转呢?”
张群生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语气透着为难。
“厂子现在是半停摆状态。一线工人还正常发基本工资,但生产线大部分停着。库存积压太厉害,仓库都快撑破了。原材料也断供了,上游轧钢厂已经不给我们供货了。”
苏蓝停下笔:“为什么断供?”
“欠账压得太久。”
张群生如实道,“去年的货款拖到现在没结,人家不再赊账,现在一律现款现货。”
“那复产的事呢?”
苏蓝身体往后靠了靠,“工业局这边有没有方案?”
张群生跟旁边工业局的蒋局长对了个眼神。
蒋伟往前挪了挪身子,翻开笔记本:“县长,我们有个初步思路。现在省里不再硬性下达大型农机的生产指标,我们打算先慢慢消化积压库存,回笼一部分资金。等库存清得差不多,再结合市场情况重新定生产计划。”
苏蓝听完,没说话。她又问:“怎么消化?”
蒋伟语气带着几分底气不足:“我们想通过农机系统往下边的农机站和供销社试推一部分,不过他们那边也吃不下太多,容量有限。”
话音落下,苏蓝抬手,钢笔稳稳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县长,蒋局长,”
她反手轻敲两下桌沿,“整改到现在基本进入尾声了,时不我待,你们跟我提的这个方案,说白了还是老路子。
以前计划指标产销脱节,你换汤不换药,只是从计划调拨改成系统内推。农机站采购不还是靠行政渠道吗?农机站本来就没钱,他们拿什么采购?”
张群生眼睛动了一下,没接话。
苏蓝往后一靠,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遍了。
“咱们厂库房里那些脱粒机、手扶犁、柴油机,就那么堆着生锈。我跟你讲,把库存下放到各个公社农机站,以租代买。农户用,交租金。农机站凭租金跟厂里结算。机器别放在仓库里等着报废。”
蒋伟脸上写满了犹豫,嘴巴动了动:“县长,以租代买这个……没有先例,省里也没有文件支持。”
“没有文件就不干了?仓库里的铁疙瘩烂掉就合理了?”
蒋伟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低头翻了两页本子,没再开口反驳。
苏蓝看他一眼,语气松了半度:“先挑几个基础好的公社试,试点跑通了再铺开。农机站不白要机器,租金的事可以谈,分月结也行。机器转起来,比你放在库里等着锈穿,哪个账划算?”
张群生细细咂摸片刻,点头认可:“这个思路可行,确实能破局。”
苏蓝又把话头往下推了一层:
“另外,人都别窝在厂里了,组织一队销售人员。
库房里那批老式脱粒机和手扶犁,性能上可能跟不上市面主流,但胜在结实、便宜、好修。
周边的县、甚至邻省那些丘陵地带,小田块用大机器不方便,手扶犁正合适。派人去外地转转,把库存往外省消化一部分。
先不管赚多少,能消化一点是一点,回笼一笔算一笔。”
张群生听到“邻省”两个字,神色变了变:“苏县长,往外省销售涉及跨区工商、税务……这个手续比较麻烦。”
“那就跟市里报备。”苏蓝语气干脆,“先把事干起来,流程尽快完善。再拖,厂子连电费都交不起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但这都是甩库存。
厂子想真正活过来,必须改根。以后生产什么,不再看上级指标,只看市场需求。
让林国平带着技术组下乡调研,摸清农户缺什么机器、缺什么配件,再重新规划产线、定生产方向。”
一旁的蒋伟默默合上笔记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插话。
苏蓝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蒋局长,你有什么看法,直说无妨。”
蒋伟被点到了名,手里捏着钢笔,斟酌着措辞:“县长,您的盘活思路没问题,也对症。但现在最大的短板是——
厂里没有扛事的一把手。林国平只会技术,他在生产车间待了十几年,但跑销售,跟市场对接,他不在行。没有能担事的人牵头,这摊活儿推不动。”
这话倒不是推脱,是实情。
苏蓝撑着下巴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所以我的想法是,全厂不拘一格选人才。让懂经营的管事,让肯干活的得利。”
张群生抬起头:“全厂范围?”
“对。现有在职人员,只要懂经营、有想法,就可以参选。别管他是车间主任还是普通工人,谁能把这摊活扛起来,谁上。”
她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明确:
“推行厂长经营责任制承包。
国有产权不变,公开选聘正职厂长,签订年度目标责任书。
上任即全权负责复产进度、库存消化、经营盈亏。
干得好有专项激励,干不好立刻调整换人。
内部实行浮动工资、多劳多得。
总的原则就一条——想尽一切办法让厂子活过来。”
张群生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风险太大?”
“原地踏步,才是最大的风险。”苏蓝目光坚定,“腿不迈,路永远不会通。”
跟着苏蓝跑整半个月,他第一次真切看见,这位年轻县长的魄力。
句句切中要害,激进却不冒进,步步留有余地,给所有人留足台阶。
良久,张群生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松口妥协:“行,调子你来定,我全力配合。只是说实话,合适的人选太难找。厂里老人都是计划经济老思路,没人敢接这副烂担子。”
“人选我亲自把关。”
苏蓝淡淡开口:“咱们本县工业系统里,未必没有能人。
很多敢闯敢干的人,只是没遇到机会,被埋没了,我们慢慢筛选。
实在内部无人,再考虑外部选聘。
但底线不变:
不懂市场的不用,没有魄力的不用。”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苏蓝站在窗边,看着院里那棵梧桐树发了会儿呆。
马驹收桌上的材料,轻手轻脚,没出声。
苏蓝头也没回,忽然问了一句:“马驹,整场会你都在听,你说说看,农机厂这个方子,开得怎么样?”
马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下放农机站、派人跑销售、摸市场需求……这三步,眼下能解燃眉之急。”
“但是?”
“但是真要长长久久活下去,得让厂子有自己的销路。”
马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边的苏蓝,语气谨慎:“县长,我有些想法,不知能不能说。”
苏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