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没急着开口,先把手里的材料码齐了,边角对着边角,搁在桌角。
这个动作给了他几秒钟组织语言的时间。
“县长,我说得不对,您就当我是学生气没退干净。
我有个同学,学工业机械的。
也是今年刚毕业分回来的,他去了工业局,他家就在安平,他爸就是咱们县农机厂的工人。”
苏蓝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爷俩琢磨过一样东西。”
马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特别简易的农用运输车。前面一个车斗,后面柴油机带着跑,三个轮子。能拉庄稼、能运肥料,坡地也能上。零件通用,拿农机厂现有的设备就能改。”
苏蓝眉梢一挑,脑子里立刻冒出乡下的俗称,脱口而出:
“三蹦子。”
马驹愣了一下:“啥?”
苏蓝摇摇头,开口说道:
“你接着说。”
马驹定了定神,认真道:“您也说了,现在咱们厂产品和市场需求倒挂。包产到户之后,农户种地积极性高,运粮、拉肥、赶集出货,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乡下田块碎、土路窄,大型农机进不去,这种简易小车肯定有市场。”
“图纸、技术底子呢?”
“他说可以直接拿农机厂现有的柴油机来改。厂里本身就有铸造、机加工车间,不用从头新建生产线。”
马驹顿了顿。
“筹备恢复农机厂生产的时候,李华就提过这个想法,只是蒋局长没有采纳。”
苏蓝指尖轻轻敲了敲窗台,心里盘算了一番。
库存老农机是存量,这种小型运输车才是增量。
正好契合她刚才会上说的,生产跟着市场走,不再等上面下指标。
“李华。”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同学叫李华?”
“嗯。”
“他英语应该不错。”
马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半秒才回过神,跟着轻轻笑了:
“县长您说笑了,他学机械的,英语只是够用,算不上拔尖。”
笑过一句,苏蓝转回正题:
“他父亲叫什么?在农机厂做什么?这次清退名单上有没有他?”
“名单上没有,他父亲叫李建仁。”马驹摇头,语气谨慎,“李叔是老牌大学生,机械专业。前几年平反的名单里有他。”
苏蓝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难怪这么有本事的技术人才,县里却很少听见他的名字。
历史原因。
那几年被压下去的人,平反后回了厂,但脊梁骨断过一回,不敢再冒头了。
技术再好,也只闷头干活,不争不抢不出头。
可越是这样的人,手里的东西往往越硬。
“他一直在农机厂一线做装配技术,为人低调。这农用运输车的想法,是爷俩平日凑在一起,一点点研讨琢磨出来的。”
苏蓝闻言,嘴里咂摸着:
“李建仁、李华,有点意思,这爷俩名字真的是。”
片刻后,她语气平淡吩咐:
“竞聘厂长的公示流程,让工业局尽快走完,贴出去。”
马驹一听就懂,县长没有半句褒扬,也没有半点偏向,只是把竞聘的大门敞开。
机会摆在所有人面前,能不能抓住,全看自己。
“明白。”马驹应声。
“去吧。”
农机厂车间里,眼下压根没啥生产任务。
工人们闲得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扯闲篇,乱糟糟一片。
“听说没?何厂长被撸了!”
“早知道了,通报都贴墙上了,还背了党内警告!”
“活该!好好的厂子让他祸害成这样!”
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撸了他又能咋样?再来新厂长还是上头派的,镀金就走,厂子照样半死不活。”
周围人纷纷点头:“那倒是,换汤不换药。”
有人看向角落抽烟的老周:“老周,你之前说跑买卖,还干不干了?”
老周摁灭鞋底的烟屁股,随口道:
“干啊。厂里现在这德行,工资都不稳,耗着没啥意思。我准备让我媳妇先摆摊,我下班搭把手。”
旁人笑道:“可以啊老周,偷偷找活路!”
“啥找活路,混口饭罢了。总比在这瞎熬强。”
说完,老周转身走到机床旁。
整个车间人人浮躁、个个思走,唯独李建仁沉得住气。
他满手机油,只顾低头专心打磨零件,两耳不闻周遭闲话。
老周靠在机床边,打趣道:
“仁哥,你还摆弄这东西干啥?瞎耽误功夫,现在厂里既不复产,也不上新项目。就算做出来东西,根本卖不动。天天就知道整顿,折腾来折腾去,一点用没有。”
李建仁手上动作没停,神色平静,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人气喘吁吁挤进来,打头的是同车间的老刘:
“看没看大门口贴的告示?”
“啥告示?”
“工业局贴的!农机厂厂长公开竞聘,面向全厂,不看出身不看关系,就看你能不能把厂子救活!”
“真的假的?”
“白纸黑字红公章,能有假?”
呼啦一下,车间里的人全站起来了,呼朋引伴往外涌。
老周拽了拽李建仁的袖子:“仁哥,去瞅瞅。”
李建仁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被工友拖着去了。
厂门口那面灰扑扑的围墙上,新贴了一张大红纸。
墨迹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墨汁味儿。
围了乌泱泱一圈人,有踮着脚往里看的,有扒着前面人肩膀探脑袋的,还有不识字的在后面扯着嗓子问:“写的啥?给我念念!”
一个人被推举出来,站在人群前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公开竞聘,择优录用,不受身份限制”时,人群里“嗡”地炸开了锅。
“真不看资历?”
“管你是车间主任还是普通工人,有本事就上!”
“签责任书,干好了还有奖励?”
“啧啧,苏县长这手,够狠的。”
“狠啥,我看是够亮堂!”
老周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拽住李建仁胳膊,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仁哥!你瞅见没?你那个运输车的想法,这回能往上递了!你去竞聘啊!”
“就是就是!”旁边工友帮腔,“你去了,我们都投你!车间那帮兄弟都服你!”
几个年轻工人也跟着表态:“李师傅,你要干,我跟着你干!”
“对,咱们车间的人,都听你招呼!”
李建仁站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把锉刀。
他抬头看着那张大红告示,上头“公开竞聘”四个字被太阳照得发亮。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李师傅,去报个名呗!”
李建仁没吭声,把锉刀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
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仁哥,你琢磨琢磨!”
李建仁摆摆手,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