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身子往下一出溜,干脆靠着墙根蹲在了地上,双臂抱在胸前,把头扭向堂屋门口,摆明了拒绝沟通。
周大柱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周大柱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得胸口起伏,可气完之后,他下意识瞟了一眼苏蓝的脸色。
苏蓝抬手轻轻抬手,声音淡淡的:“没事,让他说。”
周母见丈夫耍起了无赖,局面僵在这里,连忙往前挪了半步,急忙开口把话题接过来,打算把场面圆过去。
“领导,话不能这么讲。男孩子将来是要养老送终的,跟丫头片子怎么能比?丫头片子长大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书读得再多,以后也是给别人家撑脸面。家里大大小小一堆农杂活,实在离不开招娣。”
“那咱们往远了算一笔账。”苏蓝的身子微微侧着,视线瞟向门外台玩耍的小男孩。
“你闺女招娣,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学校老师说了,考中专完全有希望。考上了中专,三年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按月拿工资。”
周大顺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方梅这时候翻开手里那个厚本子,抽出一张成绩单,轻轻放到桌上。
“周招娣上学期期末,全班第三。语文、数学都在九十分以上。中专是十拿九稳的。”
她抬眼看向周大顺夫妻,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
“这样的苗子,全县挑不出几个。耽误了,可惜。”
周大顺远远的扫了一眼成绩单,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了停,没说话。
周母凑过去看了一眼,嘴里还在硬撑:“成绩好有啥用,女娃子……”
苏蓝继续往下说,开始给这家人算最实在的过日子的账。
“你现在让她回来干活,眼前是多了个劳力,可等于亲手丢掉了一个铁饭碗。你把这三个闺女全都耽误了,将来一个个嫁出去,都只能土里刨食,没半点本事。日后你想帮衬儿子,又能拿什么来帮?三个闺女全都窝在家种地,将来你儿子娶媳妇那一大笔彩礼,又靠谁来凑?”
蹲在墙根的周大顺猛地僵住。原本扭向院门的脑袋,缓缓转了过来,眼睛瞪得很大,愣愣看向苏蓝。
脸上那副耍横撒泼的劲头,一点点消散干净。
周母也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蓝把话头收了收,语气放缓,但分量半分没减。
“咱退一万步讲。就算招娣以后出嫁,成了别家的人。可血脉亲情割不断。如果她将来真的出息了,手里有份安稳差事。你家这个小子现在年纪还小,以后上学、遇事,她这个亲姐姐,能不伸手拉一把?多一个有本事的亲人,将来都是你们儿子的靠山。”
这句话说完,蹲在地上的周大顺身子微微一动。
周母也愣住了,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之间,多了几分掂量,开始在心里权衡利弊。
一直安静站在旁默默观察的周招娣,瞬间捕捉到父母眼底那一丝松动。
她太懂他们了。
她知道,父母不在乎她的死活,只在乎家里的劳力,在乎弟弟的将来。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周招娣上前半步。
她没看苏蓝,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我保证不耽误家里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早上我早点五点起来做饭,放学回来就干活,该做的我一样不少。你让我读完初中,就初中。考得上中专我就去,考不上我不赖家里。将来我要是真出息了,我供他读书、帮他成家、帮衬家里。”
这话说出来,堂屋里彻底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早熟通透,隐忍聪慧的姑娘。
苏蓝看准时机,再次加重筹码。
“还有一个事,我得跟你讲清楚。”
“学杂费减免,妇联补贴书本费,不是谁家想有就能有的名额。这次是你们碰到了,才特意走的特例。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她抬眼盯住夫妻俩。
“今天要是你夫妻俩不愿意接,那这个名额,就只能给到别家去。能给你家省下这一笔开销,是实打实落到你家口袋里的。往后再想碰上这样的政策,可就未必有了。”
周大顺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泥,抠了半天,闷声问了一句:“……那个减免,真不用俺们掏钱?”
方梅点头:“学杂费全免,书本费妇联出。你们家一分钱不用拿。”
周大顺又沉默了一阵。
周母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他爹,要不……先让她念着?反正不花钱。等初中毕业再说。”
周大顺没看她,眼睛盯着地上,手指头又抠了两下泥,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念就念吧。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他媳妇赶紧又说道:
“不过招娣,你可记牢了,今天能叫你去上学,全是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别以为送去读书,你就可以偷懒耍娇气。
家里的活,一样都不能少。
少一样,你就别去了。”
周招娣垂下脑袋,肩膀微微收拢,声音很轻:“嗯,我记住了。”
一行人不再多留,迈步走出堂屋。
周大顺夫妇留在屋内,没有出来相送。
周大柱跟在最后面,出门时回头瞪了周大顺一眼,又赶紧小跑两步,跟上队伍。
周招娣轻轻跟在众人身后,一路把他们送到周家的院门外。
院门口一道低矮的土围墙,隔开了屋里的那一方天地。
其他人都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离院门拉开一小段距离。
招娣攥紧了身上打补丁的衣角,往前快走两步,叫住了正要动身离开的苏蓝。
苏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姑娘垂着肩膀,指尖微微发抖。刚刚跟父亲许下的那些承诺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这些是她换取读书机会必须交出的条件。
苏蓝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听见,字字沉实有力。
“招娣,记住今天。”
“读书,是让你先走出去。”
“只有你人走出去,站得更高,你才会握得住属于你自己的选择。先走出来,再谈其余所有的人情亏欠,所有的责任束缚。不要把一辈子,都困在别人给你的许诺和枷锁里面。”
招娣猛地抬起头。一双黑黑的眼睛望着苏蓝,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重重地朝苏蓝点了一下头。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了。
火辣辣的日光铺在乡间土路上。一行人默默向前走着,没有人出声。
苏蓝停下脚步。“方局长。”
方梅快走两步上前:“在。”
“周招娣的事算解决了。可你心里清楚,这种个案,全县还有多少。接下来教育局的工作会非常繁杂,要全面铺开适龄女童的摸底登记造册,一个月之内收尾。这项工作,必须压实。你们辛苦了。”
方梅郑重点头:“明白,我们一定落实到位。”
苏蓝转头看向吴玉芳。吴玉芳往前迈了半步:“苏县长。”
“妇联那边,摸底的时候同步跟上。哪个村子有这种情况,你们的人先上门。不要等到闹到校门口,才知道有孩子要退学。”
“好,我回去就安排。”
苏蓝又看向李长青:“校舍和老师的事,你盯着。”
李长青应下:“已经排了计划,先修最危险的那几处。”
苏蓝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田埂上,几个孩子正追着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在最前面,笑得满脸都是光。
苏蓝看了几秒,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小枣庄。
马驹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村子,忍不住开口:“苏县长,周招娣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小小年纪,思虑周全,换作是我处在她的境地,未必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
苏蓝靠在座椅上,眼皮轻轻阖着,没有睁开。
“不要夸她能干,也不要夸她懂事。”
车厢里静下来,吉普车轮胎碾过路面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很多事情,因为你不是女性,就很难去共情她们的处境。
世人乐于赞美小女孩的懂事与能干,可这份被逼出来的懂事,对穷人家的小孩子而言,是最大的诅咒。
读书本就该是她理所应当的权利。
可她想要坐到教室里,要赌上全部的力气,跟家里做交易,拿一双手的劳作,去换取读书的机会。这不是本事,只是无可奈何。”
马驹听完,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苏蓝开口,声音不高:“通知下去,下周开专题会。教育口、宣传,组织,妇联、民政、各乡镇分管领导,全部参加。”
马驹拿起本子记下。
“议题就一个——把全县女童的辍学率,给我压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一个周招娣回来了,不算什么。得让那些叫招娣、换娣、盼娣的丫头,都有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