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允西收回思绪,语气暗含讥讽。
“世人皆说皇子当文武双全,娘娘只一味夸赞自家孩儿勇武,全然不在意他文识浅薄,也难怪,娘娘本是北胡人,如何能懂得我大靖的学识渊博。”
贺兰宁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竟敢说她肚子里没墨水。
苏允西这番话精准戳中她最大心病,她一心盼苏允塑凭军功夺储,最忌讳旁人说儿子不通诗书、难登大雅之堂。
苏允西瞧她神色微变,心中头十分畅快,面上却不显,依旧维持皇子礼数。
淡淡拱手:“时辰不早,儿臣还要前往御书房辞别父皇,先行一步,娘娘自便。”
说完不再停留,侧身径直往前走,留下贺兰宁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手中的绢帕都要绞碎了。
“五皇子在哪儿?叫他来见我!”
南衣看出娘娘不高兴了,又要拿五皇子撒气。
她低低的劝慰,“娘娘,如今五皇子已经长大,很多事情都记得,眼看就要出征,娘娘是该多多关心五皇子才对。”
贺兰宁闻言,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
这场战争结束后,苏允塑就会得到封号,他才十二岁,还有大把的机会。
“随本宫去看望五皇子,本宫已多日不曾见到他了。”
南衣见她听进去了,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穿过几道回廊,贺兰宁带着众多宫女太监踏入苏允塑居住的习武偏殿。
院中满是散落的木弓,箭囊与长短木刃。
石桌上还摊着未收的兵书阵法,笔墨纸砚被挤在角落,落了薄薄一层浮尘。
苏允塑方才正在院中挥木枪操练,听见宫人通传宁妃娘娘驾到,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收了招式。
匆忙扔下兵器,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快步上前跪地行礼
脊背绷得笔直,头深深埋着,不敢抬头直视贺兰宁。
“儿臣参见母妃。”
少年身形比同龄皇子高大挺拔,一身短打劲装沾了尘土,手掌布满练枪磨出的厚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贺兰宁华贵凤履避开地上散落的兵器,淡淡垂眸俯视跪地的儿子。
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失望与轻视。
她心中暗自腹诽:好好的皇子,整日只知舞枪弄棒,满身尘土粗陋不堪,哪有点读书人的温润气度。
历朝历代朝堂立足,靠的都是策论学识、治国韬略,何曾有人单凭一身蛮力站稳脚跟?
这孩子这般模样,日后怎能与其他皇子相争储位。
“起来吧。”她语气平淡,扶着南衣的手臂走到廊下石凳落座,目光扫过角落蒙尘的笔墨,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苏允塑闻声才敢缓缓起身,依旧垂着脑袋,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脚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
他刻意拉开距离,生怕自己身上的汗味尘土惹母妃厌烦。
他这般怯懦畏缩的模样落在贺兰宁眼中,反倒更添几分嫌弃。
只会畏畏缩缩,空有一身蛮力,气度格局全无,果然难登大雅之堂。
贺兰宁朝落灰的书桌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每日只顾着在院中挥刀练枪,桌上书卷笔墨积灰数日,你可有认真读过经史策论?本宫旁人给你送书籍,不是摆着玩儿的,是让你用功看的。”
苏允塑依旧低垂着脑袋,“儿臣每日操练结束,都会翻看兵书……”
“兵书算什么正经学问。”贺兰宁直接打断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只会排兵杀敌有何用处?朝堂议事辅佐君王,靠的是诗书道理治国方略。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饱读诗书,日后你站在大殿之上,腹中无墨水,拿什么与人争辩?从古至今,从未有皇子仅凭勇武便能折服百官,争夺储君之位。”
苏允塑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口泛着一阵酸涩。
他满心期待母妃能夸赞一句自己的骑射功夫,可换来的永远是否定与斥责。
他小心翼翼抬头飞快瞥了一眼贺兰宁,见她面色冰冷,又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辩解一字。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他越是温顺怯懦,贺兰宁心中越是不悦,只觉得这孩子没有一点锐气,空有一身武艺,内里却懦弱拘谨,上不得台面。
侍女南衣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母子二人之间疏离冰冷的气氛,她轻轻扯了扯贺兰宁的衣角。
贺兰宁侧头瞥了她一眼,沉默片刻。
极力压下心底对儿子的不满,此行本是为安抚笼络儿子,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再过一段时日你便要随军出征,此战若是得胜归来,你父皇定会赐下封号。你今年才十二,往后尚有无数机会,切不可只困在拳脚兵刃之间,抽空多读诗书,弥补自身短处。”
苏允塑听见出征一事,黯淡的眼底才浮起一丝微弱光亮。
可这份欣喜转瞬又被母妃冷淡的态度压下去。
他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母妃真心实意的关心,今日难得专程来看他,话语里字字句句依旧满是挑剔。
他轻轻躬身行礼,“儿臣知晓,定不负母妃期盼。”
贺兰宁淡淡“嗯”了一声,不愿再多看院中粗陋的兵器。
拢了拢衣袖:“本宫还有宫中琐事要处理,你自行在此温习诗书,莫要整日只知练武。”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带着宫人径直离去。
苏允塑独自立在满是兵刃的院落中央,望着她远去的华贵背影,眼底藏起难以言说的失落与委屈。
贴身伺候他的小太监小禄,瞧着少年单薄落寞的背影,心里酸涩,轻手轻脚走上前,垂着脑袋压低声音劝慰。
“五殿下,您莫要太过难过。娘娘只是望您文武兼备,心里是盼着您好的。殿下骑射冠绝诸位皇子,此番出征定能立下大功,皇上心中自有分寸。”
苏允塑闻言,只是缓缓垂下手,握紧了手中木枪,一声不吭。
他想不明白,别人的母妃哪个不是把儿子当成眼珠一样疼爱,偏偏他越想要,就越是得不到这份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