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祐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在台阶上那件绛红色的褙子上停住了。缰绳在他手心里慢慢绞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堵了团东西,那声“母亲”没喊出来。
他勒住马,偏头脱出队列,翻身落地。靴子磕在地面上闷响一声,他站在她面前,那几步他放慢了,不是不想快,是怕快了会把路上攒了一路的东西颠散了。他站定了才开口:“母亲。”
那两个字落下来,没有长揖,没有低头。
崔昭站在原地,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后颈那道新疤上顿了一下,又移回他的眼睛,看了一息才说:“回来就好。”她说完停了一下,又看了他后颈那道疤一眼,补了一句,“先回家吧。”
她转身往马车那边走。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上那根筋还在细细地发颤。她走在人群里,风灌进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她没回头。
王祐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缰绳还攥在手里,指节被勒出一道白痕,他没有松开,也没有跟上去,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才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道疤在他后颈上,半藏在衣领底下,不仔细看不太显眼,但她的目光已经在那里停过了。
沈冲的队伍从人群边经过,他的目光穿过扬尘落在崔晗身上。
他没有勒马,但那一刻他在马上微微侧了一下身——幅度很小,像是只用那一个动作把许多话都收进去了。随后马蹄没有停,继续向前,朝宫门的方向去了。
崔晗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城门洞。
她怀里的孩子踮着脚往前倾了一下,脚后跟刚离地又自己收了回来,像是想追过去又觉得不该追。他仰起头看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把头低回去了。
崔晗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放轻了半度:“父亲办完事就回来。”孩子没有抬头,但脚后跟从半空落回了地面。
崔晗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搁着,像是要把那句话也一并按稳了。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她看着远处那道背影拐过街角,才把手收了回来。
王祐之回府的时候,正厅廊下已经站了人。
王恒看着他穿过影壁走进来,没有迎上前,等他上了台阶才伸手在他肩上落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瘦了。”
王祐之咧嘴笑了一下:“营里的饭,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管瘦不瘦。”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腰侧,“我听说有人往后方递了话,说粮草总差那么一口,底下的人抱怨了好几回。”
王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想起前几日暗卫回话说,二公子在营里跟人分过三次干粮,自己留的半块也掰了一半给别人。他当时没说什么,暗卫退出去之后才把笔搁下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晒黑了一圈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的事,“下次再去,粮草的事我替你办好,不会再短你一口。”他侧身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父亲等着。”
王洐坐在正厅里,手里没有拿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上下看了他一眼。王祐之站在他面前,躬下身子:“父亲,儿子这次没给您丢脸。”
王衍看着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王祐之躬下的脊背上停了一息,才开口,“去换衣裳吧,等你开饭。”
王祐之直起身。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跨出门槛时袍角带了一下门框又弹回去。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全家人围着桌子坐满了。王衍和崔昭坐在上首,王恒坐在左边,范清筠坐在王恒旁边,王祐之被按到了崔昭旁边。
桌上摆的菜有一半是他从前爱吃的,那些菜搁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王衍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筷红烧肉搁进王祐之碗里:“多吃点。”崔昭跟着把一勺蛋羹放进他碗边,勺沿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像是怕放不稳。
王恒没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碟酥鱼转了半圈推到王祐之面前。范清筠站起来,把一道清炒时蔬端到他手边,隔着桌沿递过来的时候轻声说了句:“这个也是你爱吃的。”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碗筷没有碰出声响。
王祐之低着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红了眼眶,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口蛋羹。
崔昭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目光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范清筠看了王祐之一眼,目光在他眼角那点红上落了一瞬,垂下眼帘端起自己面前的汤喝了一口。
饭桌上碗筷碰着碗沿的声响细细密密的,一桌人都在吃,但谁的筷子都没有先往自己碗里落。王祐之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咽了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
他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那一碗饭替他接住了不少东西。
王衍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别的:“吃饱了就去歇着。”
崔昭跟着把手里那碗汤搁下,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她走得不算快,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跨过去,也没回头看。
范清筠的目光追了一下她的背影又收回来,低头把自己碗里那半块鱼夹到王恒碗里,没抬头:“吃不完,你帮我。”王恒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桌上的人陆续散了,廊下慢慢安静下来。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碗筷的余响也一并卷走了。
入夜,王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崔昭正站在廊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掉下来,落在青砖上翻个身又停住了。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等他走到身边才开口:“祐之长大了。”
“长大了,也走了想走的路。”王衍站在她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过不了多久,王恒他们也要有自己的家了。”
崔昭没接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头还剩几片叶子,风一吹就晃,像是在替她数日子。
王衍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开口,偏过头看着她:“你今晚怎么一直看我?”
崔昭这才转过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你不也一直在看我。”
王衍没有躲开,看了她片刻才开口:“我今晚在想,景桓和清妩他们现在,倒是比我们自在……撂了摊子,朝堂也不管了,前阵子来信,说在江南那边找了个院子,养鱼种花,好不潇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尾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醋味,“你看人家,说走就走了。”
崔昭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压住了,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你这是在吃味?”
“我吃什么味,”王衍把目光移开,落在廊下那盏灯笼上,“就是觉得……我们忙了这么多年,孩子也大了,该轮到我们了。”他说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之前答应你的事,等玄策拿下事来,我们就找个地方住下来。”
风吹过来,把崔昭的碎发吹散了,她伸手拢到耳后,看了他片刻才开口:“你舍得?”
王衍没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景桓都能放下,我怎么就舍不下了。”他顿了一下,“总该轮到我们过几天自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