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王氏宗祠的灯从早亮到晚。
祠堂里的烛火拢成一排,映着供桌上那块墨色匾额。王衍站在供桌前,手里托着那枚玉印,边角被磨得润透了,像一块被握了很多年的石头,已经记住了掌心的纹路。
身后站着宗族几位长辈,一字排开。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开口,像是都在等那句话落到地上。
王衍转过身看着王恒。王恒穿着月白色袍子,脊背挺直,手垂在身侧,烛火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落在他身后的青砖上。王衍把那枚印递过去:“拿着。”
王恒双手接住,指腹沿着印面边沿慢慢蹭了一下,低头看了一息,才收进袖子里。他抬起头时,目光从王衍脸上移到身后那几位宗族长辈身上,又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父亲,各位族老——王家在我手里,落不下去。”他说完躬了一躬才直起来。
王衍看着他把腰直起来,那枚印的棱线在他袖口里抵出一道浅浅的轮廓。王衍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收回去垂在身侧,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得像旧年那张供桌上的木纹,“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经过王恒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没有偏头,只停了一瞬,就走了出去。
王恒一个人站在供桌前,袖口里那道棱线贴着腕骨,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上“持衡守正”四个字。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跨了过去。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祠堂的门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说完了,又像是刚开了个头。
次日早朝。
朝堂上,萧玄策坐在御座后面,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需要靠人在旁边指点才能坐稳的孩子了。他听政的时候很少打断臣子的话,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
王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比平时少说了很多话。有人说完了,他看了一眼萧玄策的脸色,然后才把自己该说的补上,像在替他把那句话说圆。
下朝之后,萧玄策叫住了王衍。
“姑父,今日的朝会,您好像话少了。”萧玄策从御座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比王衍矮了半个头,但站姿很稳。
王衍看着他,想着这几年萧玄策的变化。“话少的时候,”他说,“是说完了。”
萧玄策看了他片刻,像是在品那句“说完了”还有没有下一层意思。他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那剩下的,朕来说。”
他转身走回御座那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姑父,您和姑姑也该歇歇了。”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王衍站在殿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殿外的阳光涌进来,在门槛上铺了一道金线。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把光吹散了一些,他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已经没有握住的笏板。
他的手指在笏板边缘多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脚在那道金线上停了一瞬,然后迈过去了。
夜里,王衍和崔昭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张舆图。王衍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建康往南,经过几个地名,停在江南那一块,标着一片水泽,旁边注着两个字——姑苏。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崔昭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两个字。她没有伸手去碰舆图,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王衍等了一会儿,她还在看。他又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开口。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什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进来。
“姑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那两个字打招呼。
王衍偏过头看着她:“你想先去哪里?”
崔昭的目光还落在那两个字上,没有移开,又看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江南。清妩说那边水好,空气也好,住着舒服。她说她在那边种了一院子栀子花。”
王衍把舆图往她那边推了一点,推到她手边:“那就先去江南。”
崔昭低头看着舆图上那道从建康延伸到姑苏的线,线条旁边还注着几个小字。她看了很久,久到王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听到她的声音:“景桓和清妩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有多远?”
王衍的手指在那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下:“不远……坐马车过去,三四天就到。”他说完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我们先去姑苏。你要是待腻了,再说。”
当晚,王恒和范清筠在房里说话。
王恒忽然把书合上了,搁在膝头,“父亲最近不太对劲。”
范清筠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传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王恒把目光移开,落在窗纸上,“他把三叔公、五叔、八婶都叫来了。传个印,不用叫那么多人。他像是在让所有人都看着,看着他把印交出去了。”
他说着停了一下,“下午我去书房找父亲,他主桌上放着舆图,上面还圈出了几个地方做了标注,自己对着图在沉思着……我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范清筠的针又落下去,走了一针才开口:“你觉得他要走?”
“我不知道,”王恒说,“但他像是在收拾东西。”他把话说完,没有补“我是不是想多了”之类的追问,只把书放回桌上。
范清筠的针停了一下,没有再走,把衣裳翻了个面叠好放在膝头:“你担心什么?”
王恒沉默了一会儿。灯花又爆了一下,他把书拿起来又放下了,“我怕他们走了,就像姑父姑姑那样——走的时候说去江南住一阵子,住了几年,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想了好几天,只是在等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