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被放到床上的时候,眼睛已经睁开了。
两名黑衣人把他放下之后就退了出去,门合拢的声音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远。
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红木雕花床,织锦帐幔,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几盒胭脂,窗边一张矮几上搁着一只燃了一半的香炉,飘出来的正是方才那种甜腻的烟气。
他躺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数,连那香炉里烧的是什么都不需要问。
另一边,景桓一晚上都没睡沉他心里有数,今晚八成会有人动手。敲门声刚响了一下他就睁了眼,动作很轻地披上外衣出来。
近卫躬着身子压低声音:“主子,王大人被带走了,要不要去营救?”
萧景桓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嘴角先弯了一下:“不用,他自有打算。”他摆了摆手让近卫退下,转身回了屋子,门一合上,躺回床上继续睡着。
可他却忍不住开始想王洐此刻会在哪间屋子里、面前坐着什么人。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一声,几十岁的老女人了,还学人家抢什么男人。
吕氏的寝房灯火通明,红纱帐被烛火映得格外暧昧。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比方才那阵烟气更腻,混着酒气,像是有人在房里候了很久。
王衍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匀。片刻之后他察觉到一只手贴上了他的脸颊,指腹从下颌滑到颧骨,慢慢蹭过去,带着一股温热的潮意,他没有动。那只手沿着下颌线又走了一遍,慢慢往领口的方向滑过去。
就在那只手指尖刚触到他衣领内侧的时候,廊下响起了两声轻叩。那声音很短,短得像是风刮过屋檐时不小心磕出来的。
王衍的眼睛睁开了,在烛光里清得没有一丝浑浊。他一把攥住了那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手指收拢的力道让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一声吃痛的吸气。他随即抬腿一踢,力度精准,落点在腰胯之间,那人连退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飞出去撞在了妆台角上,铜镜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吕氏半跪在地上撑着妆台边沿才没有整个人趴下去,她按着腰侧抬头看他,脸上混着痛楚和难以置信:“你竟然没中招?”
她的声音因为后背撞在台角上的缘故比平时低哑了许多,但她的目光还是死死钉在他脸上,像是不甘心地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她被算计的痕迹。
王衍从床上坐起来,整了整衣领,把方才被她蹭过的领口重新拢好,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那只被攥过的手腕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背贴着皮肉划过去:“就这手段都能被拿捏,那我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走到香炉边把盖子掀开看了一眼,把炉盖扣回去,顺手将那只香炉里的火拨灭了。
吕氏撑着妆台边沿慢慢站起来,腰侧一阵钝痛让她不得不扶住台边。她看着他的背影,不甘心地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衍把香炉盖搁回矮几上,没有回头:“你的消息太慢了。画像上那个人站在你面前,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已经站了好几个暗卫,为首那个躬着身子递了一件外衣过来,同时压低声音:“主子,吕氏这些年的账册、强占的田产契书、还有被绑进府里的人名单,都搜出来了。”
王衍接过外衣披上,系好带子:“吕氏和她女儿先关押起来,别让她们跑了。不重要的证物连同其余人等一并送府衙,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庇护她们。”他顿了一下,“重要证物和被抢来的人好生看管着,一个都不许出差错。”暗卫应声退下去分头办事。
吕氏扶着妆台慢慢直起身来,看着他跨出门槛的背影,终于开口喊了一声:“你站住。”
王衍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没有转身。吕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些,但还带着一股不甘心的狠劲:“这里是凉州,你走得出这道门,走不出这座城。”
王衍把外衣领口拢好,声音从门槛外传回去:“你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他迈步下了台阶,暗卫和侍卫跟在身后两侧,脚步声很快就被廊道拐角吞没了。
吕府正院的门被人从外面合拢之后,整条廊道安静下来,只剩吕氏一个人站在那间被烛火照得通红的屋子里,面前是碎了的铜镜和翻倒的妆台。她扶着台角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后颈忽然被人从身后扣住了。
她挣扎了一下,那双手纹丝没动。绳子绕上手腕的时候她才看清来人——黑衣,蒙面,动作利落得像在捆一捆干柴。她嘴里“你们”两个字刚出口就被连胳膊带身子一块儿按住了,整个人被半拖着出了正院,拐过两道回廊,在一扇矮门前停下来。
推门进去,柴房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墙角蹲着一个人影,双手被绑在身后,头发散了一半——是她女儿。那姑娘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看到吕氏被按进来时脸色刷地白了。
暗卫把吕氏推到墙角,绳子在门环上绕了两圈,拉紧,门从外面合上。两个人背对背被捆在同一根柱子上,谁都没有开口。
王衍回到客栈的时候,崔昭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搭在他方才躺过的那片空位上,指尖还维持着微微蜷着的弧度。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今晚的事要不要跟她说?说了她会不会嫌他脏?那女人摸过他脸的手,想起来还觉得别扭。
他把外衣脱了搭在屏风上,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回去,把她的手从空位那边拢回自己掌心里,贴着他的腰侧放好。她没有睁眼,但手指碰到他衣料的时候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蜷进他掌心里,呼吸又沉下去了。
王衍躺在她旁边,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他在想要不要把那只手抽回来,但崔昭的指尖已经顺着他的掌心慢慢蜷紧了,他动了一下念头,最终没有抽开。
今晚的事,要不……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她,把那只手连着自己的一并拢回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