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四人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
凉州的早饭跟建康那边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桌上摆着羊肉汤、胡饼、几碟子腌菜、一盆子叫不上名字的面食,看着粗犷,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就暖和。
崔昭先坐下来,拿起筷子还没动,王衍已经把一碗羊肉汤推到她手边,又夹了一筷子面食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崔昭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先喝了口汤。王衍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腌菜,搁在她碟子边沿。他夹第三筷子的时候,崔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吃?”
“吃着呢。”王衍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筷子还是先往她碟子里落了。
对面的萧景桓端着碗,筷子还搭在碗沿上,目光一直在王衍和崔昭之间来回。他看王衍夹了第五筷子菜之后,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意思很明显。
王衍抬眼看他,那一眼不重,但落在萧景桓脸上停了一瞬。萧景桓收到那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压下去,反而又往上翘了半分。
沈清妩低头喝汤,余光扫到萧景桓那副样子,用筷子头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吃饭,一会还要去马场。”萧景桓收回目光,低头咬了口胡饼,腮帮子鼓着,不知道在嚼饼还是在嚼别的什么。
崔昭没注意两个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她正专心吃碟子里的东西,王衍夹什么她吃什么,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碟子,又看了看王衍:“你今天怎么回事?”
王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有正面回答:“多吃点,一会要骑马。”
马场在城北,是一片围起来的开阔地,四周用木栅栏圈着,里面种了几排矮树,远处有一片林子,林子尽头有一座亭子。
四人到的时候马场已经有人候着了,马夫牵着几匹温驯的母马过来,另有两匹个头高一些的在后面跟着。
崔昭站在一匹栗色的母马前面,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心。她小时候在建康骑过几次马,但都是被人牵着缰绳走两圈的那种,算不上会骑。
王衍站在她身后,伸手把缰绳递到她手里:“先上去,我带着你走。”
崔昭踩着马镫翻身上去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王衍扶了一把她的腰才让她坐稳。他站在马侧,一只手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搁在她膝头外侧,控制着马的方向。
他走得不快,马也走得慢,绕着马场边缘转了小半圈。崔昭坐在马上,身体渐渐松下来,手也从紧攥缰绳变成了轻轻搭着。
沈清妩那边已经自己骑上了一匹白马,她骑术比崔昭熟,一个人慢慢在场子另一边走着。萧景桓骑了一匹黑马在她旁边跟了一小段,见她走得稳了才提速往前跑了一圈。
崔昭骑了两圈之后觉得自己能行了,偏过头对王衍说:“我想快一点。”
王衍看了她一眼:“确定?”
她点头。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握住缰绳,把她整个人拢在身前。他没有立刻催马,先低头问了一句:“怕不怕?”
崔昭在他怀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骑稳点就行。”王衍嘴角动了一下,双腿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风声忽然灌进耳朵里,崔昭下意识抓住了他横在她腰前的手臂。马越跑越快,蹄声从“哒哒”变成了一连串的闷响,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控制缰绳的手在她腰侧收得很稳。
风把她的碎发全吹到脑后去了,两旁的栅栏和矮树飞快地往后退。崔昭仰起头,天被风洗得干干净净,几朵云慢悠悠地浮在上面,像是不管底下的人跑得多快都跟它们没关系。她看着那些云,嘴角越翘越高,嘴里忽然喊了一声:“再快点!”
王衍没有再加鞭,马已经跑到了他能控制的速度极限。
马绕场跑了两圈,速度慢慢降下来。崔昭坐在马上喘着气,脸上被风吹得发红,嘴角一直没收。她偏过头看着身后的人,眼睛里还带着刚才那股没散的劲儿:“我喜欢这感觉,再跑一圈。”
王衍把缰绳收住,让马慢慢走下来。他低头看崔昭脊背挺着,两只手还搭在他小臂上,指节因为刚才抓得太紧泛着白。心想着她今天头一回骑马跑这么快,大腿内侧贴着马鞍的地方怕是早就磨红了,只是她自己兴头上不觉得。
他没有立刻应她,先把缰绳在手里多绕了一圈,让马彻底停住步子,然后伸手把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又低头扫了一眼她腿侧。“歇会儿。”他说,语气比平时低了些,“你头一回骑这么快,再跑下去大腿要磨破皮了,回去走路都费劲。”
崔昭偏过头看着他:“哪有那么娇气。”
沈清妩一个人骑在白马上,沿着马场边缘慢悠悠地走着。她不赶时间,缰绳松松搭在手里,偶尔偏头看看场边的树,偶尔低头看看马蹄踏过沙土扬起的细尘。这速度让她觉得舒服,马背上的颠簸刚好够她坐稳,又不至于硌得难受。
萧景桓跑完一圈回来,目光从沈清妩那边扫过去,见她一个人走得自在,也不催她。他勒住马,转头看向场地另一头——王衍正带着崔昭慢慢走,缰绳收着,马速已经降到半走半停。
萧景桓冲那边喊了一嗓子:“来比一场?看谁先到林子那边的亭子!”
崔昭在王衍身前坐着,听到这声喊,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亭子,又转回来拍了拍王衍横在她腰前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一股还没散干净的兴奋劲:“快,我们要赢过他。”
王衍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手上缰绳一收一送,马头调转过来,蹄下一紧就冲了出去。
萧景桓的黑马从侧面追上来,两匹马几乎并排着朝林子方向冲。
远处马场外面的林子里,一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叶背。有人从树底下快步走过,身影在树干的缝隙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