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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寻照常去E区。
这次她特意先去了274的床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油饼干，放在孩子的手边。
274依然背对着她，但这次没有缩成一团，身体只是微微僵了一下。
沈寻没说话，把饼干放好就走了。
等她发完一圈营养糊回来的时候，饼干不见了，特意看了看274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嘴角边也没有碎屑。
把饼干藏起来了？
沈寻推断出一个细节：274不是不吃东西，是不敢当着人的面吃。
过了好一会儿，274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以后，才偷偷从毯子底下摸出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动作极轻极快，像一只偷食的小动物。
沈寻看到了，嘴角微微扬起，什么也没说，继续做自己的事。
上午的时候，有两个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他们的表情比走廊里的灯光还要冷，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直接开口念编号。
“047。”
“188。”
“201。”
被叫到编号的三个孩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从床上下来，跟着工作人员就往外走。
整个过程中，房间里其他孩子看都不看一眼，这件事每天都在发生，他们早就麻木了。
沈寻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堵得慌。
一个工作人员从她旁边路过，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头也不回，“看情况。”
这句话说的沈寻云里雾里的，然后跑去问122。
122这会正坐在床上，用手指抠着床沿上的一个小洞，头也不抬。
沈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三个孩子什么时候回来？”
122抠洞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不知道，有的几个小时，有的一两天。有的不回来。”
“有的？”
“有的就不回来了。”
122说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说：“你跟之前那些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从来不问这些。”
沈寻不知道该说什么，踌躇了一下，伸手摸了摸122的脑袋，孩子的头发很软，但有些干枯，摸上去毛躁躁的。
122没躲，但也没有任何反应，任由沈寻摸着他的脑袋，那种感觉非常神奇，他描述不上来。
以前从未有过。
122尝试叫了一声，“姐......姐。”
沈寻嗯了一声。
122很开心，突然伸出双手，举过脑袋，覆在沈寻的手背上。
沈寻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这小孩真好玩。
下午，是孩子们的自由活动时间。
其实也就是待在房间里，随便干什么都可以。
沈寻尝试跟几个孩子聊天。
大多数孩子对她保持着戒备，问什么答什么，但从来不主动开口。
只有122比较活跃。
他主动凑过来，仰着头，用那双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过分清醒的红色眼睛看着沈寻。
“你跟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样。”
122说，“为什么老看274？”
沈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与他平视，“他不吃饭，我担心他。”
122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理解“担心”这个词的含义。
过了几秒，他说：“你真的很奇怪。”
他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会担心他们吃不吃饭。
在他们的世界里，担心是多余的情绪，就像高兴和悲伤一样，都是没有用处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会担心我们。”
沈寻的心骤然被揪紧，放下记录仪，蹲下来看着122的眼睛。
“你们觉得，没有人应该担心你们吗？”
122点点头，说得很认真：“我们是实验体，做完实验就会被处理掉。担心我们干什么？”
沈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把将122抱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会有人担心你们的。”
沈寻在他耳边小声说，“比如我！”
122没说话，小小的身体靠在她怀里，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沈寻抱着122的时候，其他的小孩都看了过来，一脸的新奇，他们从来没见过，这里的实验员会主动触碰他们。
以前的人都特别的憎恶他们，好像沾到他们，就像沾到了病毒一样，哪怕是发放营养糊，都离得远远的。
她说，叫她姐......姐？
她和以前的那些人不一样！
沈寻又和幺二聊了好一会，然后打开记录仪，开始记录孩子们的体征数据。
她翻到了274的资料页。
【编号274，男，年龄10岁，基因型号G-17，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语言功能区无器质性病变，疑似心理因素导致失语。】
沈寻觉得，274的状态不像是天生的迟钝，更像是某种严重的心理创伤导致的自我封闭。
他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壳里，拒绝和外界有任何交流。
而那个壳，是这个地方！
是冰冷的实验！
是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绝望，帮他一层一层筑起来的！
下班临走的时候，沈寻路过274的床，学着白天的样子，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床边，轻轻说了一句：“饼干好吃吗？明天还给你带。”
274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沈寻注意到，他原本紧紧攥着毯子边角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这时，122像个小炮弹一样从旁边冲了过来，一点也不怕生地凑到沈寻腿边。
“你喂他吃的是什么？”
他仰着头，红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其他几个小孩也悄悄看了过来，但身体没动，只是竖着耳朵听。
害怕和渴望在他们脸上交织。
沈寻看着122，笑了笑：“你想吃吗？”
122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沈寻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饼干，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
122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营养糊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但饼干是另一种东西，甜的，香的，脆的，是他贫瘠的味觉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惊喜。
他非常开心地嚼着，嘴角沾上了饼干碎屑都顾不上擦。
其他的小孩看到122吃得那么香，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有几个甚至往前挪了挪屁股，有一个甚至口水都流到嘴边了。
沈寻干脆把剩下半袋饼干都拿了出来，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想吃的可以过来拿。”
没有一个小孩过来。
他们只是看着，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犹豫。
他们不敢。
最后，剩下的饼干都被122一个人吃光了。
他吃得心满意足，拍着小肚子，对沈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发誓，姐姐是她最喜欢的人！
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