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比方才更大,水珠顺着瓦檐连成一线。
谢清越的一只手还覆着江揽月的手,按在自己面颊上,贪恋那一点温度不肯移开。
“揽月方才问我道心是什么,我没能给出答案。”
他停了一下,面颊在她膝头的衣料上微微蹭了一下。
“但我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我的道心里,一定有揽月。”
江揽月微怔,抬眸去望,却见谢清越满脸认真。
“入道修仙以来,我从未真正明白自己的道,以至于三百年始终停留在五重境不得寸进。”
“以前我以为修炼是为了变强,后来我发现,我想要的不是变强本身,而只是想要揽月的青睐。”
谢清越不在乎外人怎么看,需要的至始至终都只是她的认可。
说他放荡、不知羞耻也好,这些都没有江揽月的看法重要。
她见过他孤苦无依的那些年、伸手拯救了他,给予了他少年时期最光明、最难忘怀的记忆。
还愿意用项圈套住他,让他成为她的小狗。
他是属于江揽月的,身体、灵魂、未来、过去都只属于她一个人,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谢清越只属于江揽月。”
江揽月一时间无言,居高临下的打量他半晌。
“谢清越,看清楚,我是你的谁?”
谢清越没有任何犹豫。
“是师妹,是朋友,是师长,是爱人。”
他说着,突然低下头,紧紧握住她的手。
“揽月占据我生命中的所有重要角色。”
谢清越摩挲着她的手心,思维已经走远。
因为常年练剑,江揽月的手心有一层薄茧,掌心相贴间,带来丝丝缕缕的麻痒。
一阵温热的包裹从指尖传来。
江揽月吃了一惊,有些猝不及防,“谢清越,你在做什么?”
“揽月的手好凉,我帮你暖暖。”
谢清越一脸无辜,唇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一碰。
殷红的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
没等江揽月抽手,他主动松开了她的手,换了姿势。
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膝头。
“揽月……你冷吗?”
“我不冷……”
江揽月摇头,不解其意。
尽管是下雨天,温度也还正常,谈不上冷。
还没等她说完,谢清越哑声道:“可我冷。”
“揽月……我冷,我很需要揽月。”
“冷就穿衣服,跟我说有什么用。”
谢清越嘴角微微上扬,“当然……有用啊。”
江揽月怔愣间,只觉得腿被顶开。
他的额头沉入裙摆深处,发尾从她膝盖边缘垂下。
江揽月瞳孔地震,原来冷是那个冷吗?
谢清越虽然看不见江揽月的表情,但感知从未有过的清晰。
她的颤抖、情动。
也从未有过一刻意识到,他对于江揽月而言是有用的。
江揽月靠向椅背,整个人陷进椅垫里,手紧紧抓住扶手。
她看着谢清越,他半跪在她裙摆下方的阴影里,白金色长袍铺了满地。
好扫。
江揽月长那么大,也是第一次遇到谢清越这样的男人。
“谢清越……你出来。”
过了好几息,谢清越才慢慢抬起头来,呼吸有些急促。
唇角还沾着一点湿润的光泽,眼上的白绸被蹭掉,可怜兮兮的挂在下颌,眼尾泛着薄薄的红。
江揽月伸出手,抬起谢清越的下颌。
拇指擦过他的唇角,将那一点湿润的光泽抹开。
他感觉到,微微偏了偏头,主动将脸贴上去,忍不住呢喃。
“揽月……”
“人前清冷孤高的仙君,看似清心寡欲,背后却是个仙皮浪骨、纵情声色之辈。”
江揽月一直盯着他,看着他潮红的脸慢慢变白。
“揽月,别这样说我。”
谢清越咬住下唇,有些难堪。
他豁得去,放得开,却同样畏惧江揽月的看轻。
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患得患失,前后矛盾。
谢清越似乎也知晓自己此刻的情态糟糕至极,别过脸,头埋在江揽月的膝头,不愿让她看。
“我没有骂你的意思,只是有感而发,生气了吗?”
谢清越摇摇头,“揽月年纪小,我应该包容的。”
他的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声音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揽月……我爱你。”
……
弟子选拔大会开始那天,云水月山下排了长长的队伍。
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官道的尽头,望过去密密麻麻都是人。
有穿锦袍的富家子弟,有背着包袱的贫穷少年。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聚在云水月的山门之外。
山下那家茶馆的生意比平日里好了十倍不止。
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碗筷碰撞声和人声混在一处,热闹喧嚣。
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小女孩,拿着一只白面馒头,正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约莫十来岁的年纪,齐眉的刘海下面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离她不远的桌子上,几个大汉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谈论着云水月的事情。
一个大汉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
“云水月现在是整个上九洲最炙手可热的宗门,这么多参加选拔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选的上我们。”
旁边一个瘦些的接了话,语气里满是怅惘。
“可不是么,云水月紫衡尊者,这种师尊谁不想拜?”
“想拜也得有那个命,紫衡尊者已经不收徒弟了,咱们这些人也就是去碰碰运气,能混个外门弟子就不错了。”
“不过紫衡尊者不收徒,她那两个关门弟子不知道收不收。”
几人听到这里,顿时来了兴趣。
“那个江揽月,扶光剑主,世家大比魁首,你们听说了没有,她前几天突破五重境了。”
角落里那个穿粗布麻衣的小女孩在听到江揽月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顿住。
她的眼睛朝那桌大汉的方向转过去。
耳朵悄悄地竖起来,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下,生怕听不到那边的说话声。
“扶光剑主可厉害了,我听说她入云水月还没几年,从零开始爬到五重境。”
“这种人,天生就是修道的料子,别说成为她的弟子,咱们这辈子能见她一面都是祖坟冒青烟。”
小女孩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慢慢放回桌面上,垂着眼。
崔胜衣原本只以为那位递给她玉牌的姐姐是个好心的修士。
可她没有想到,她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扶光剑主,一直以为被传得像神一样的女子。
崔胜衣在下九洲听到江揽月的事迹时就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她的模样。
囫囵于困境的日日夜夜,是江揽月让她看到希望。
一路从下九洲前往云水月,崔胜衣历经无数困难。
但磨难无法泯灭她入道修行的渴望。
崔胜衣把那枚玉牌从衣襟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贴了一会儿,又妥帖地放回去。
她站起来,背着一旁打了补丁的小包袱,走出茶馆,汇入那条长长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