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被琰带着走了一段路,周遭静谧,只有鞋底踩在干枯枝叶上留下的声音。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琰将她看得格外紧。
两只眼睛从没有一刻从她身上移开,炙热异常。
江揽月总觉得自己像一块肉,被人虎视眈眈的盯着。
“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江揽月不是喜欢内耗的人,不满就直接提出。
琰盯了她两眼,“自然是为了防止你逃跑。”
“江揽月,你不会以为我是在看你吧?”
“少自作多情,我承认你长得还算可以,却迷惑不了我。”
“……”
江揽月欲言又止,看傻子一样。
有些时候真的很好奇,修罗族里面是没有人对他说真话的吗?
别太自以为是了。
江揽月低垂着眼眸,没有再说话。
江揽月如此安静,琰却怎么也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因为她一言不发,心里莫名焦躁起来,忍不住观察她的表情。
睫毛如同羽扇,在眼睑下方落下淡淡的阴影。
月辉洒落在她身上,如同蒙上一层飘渺的雾气。
她身上的香气,悄然无声的弥漫于周身的空间。
不算浓烈,却让人无法忽略。
体内原本蛰伏的玉骨柔,开始变得躁动,灼热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往上窜。
琰低喘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一下。
周围环境陌生,看着不像能藏人。
这群修罗族也不知道把奚鹿藏在哪里。
或许她可以借机诈一诈他们。
江揽月在心里想事情,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常。
等回过神的时候,突觉一团阴影笼罩在上方,带着滚烫的呼吸压下来。
琰脸颊微红,整个人突然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喘着气。
灼热的呼吸,透过肩颈的布料渗透进皮肤。
江揽月只觉得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对方却像失智一样,毛茸茸的脑袋一直蹭着她。
脸颊泛红,眼神迷离。
“你在干什么?”
琰被这道冰冷的声音惊醒,一张脸难看。
他直起身子,猛的后退几步,看着江揽月的眼神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江揽月:“……”
修罗族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随行的那几个黑袍修罗也在偷偷用视线观察这边的动静。
看到了自家王公如此怪异的举动,纷纷瞪大眼睛。
琰似乎察觉到下属的目光,垂眸敛下眼底的晦暗。
“……继续赶路。”
险些失控,琰不敢再靠江揽月太近,随手指了一个黑袍修罗,让他盯着她。
自己退了整整两步远的距离,落在队伍最末端的位置。
走了一会儿,一只黑鸟忽然从密林深处飞出来,扑棱棱地落在了琰的肩头。
叽叽喳喳不知道跟琰说了什么,他的面色随着那串鸟叫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江揽月本就一直在观察四周,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异常。
那黑鸟似乎在传递着什么紧要的消息,声音又尖又利。
听着修罗族怪异的语调,江揽月敛下眼眸。
琰挥挥手,那只黑鸟扑棱棱翅膀飞走。
该死的。
到底是哪个贱人在跟他作对?
竟然杀了他的下属,放跑了奚鹿。
琰目光阴郁的扫过江揽月,难不成她留有后手?
可是,看着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应当是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给我看好她。”
此地不宜久留,奚鹿虽然说只是威胁江揽月的多余之人。
但放走他的人,用意不得而知,极有可能是冲着他而来的。
几个黑袍修罗应声,他们很快就推着江揽月继续往前。
她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怎么突然走的这么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只黑鸟跟你说了什么?”
琰看了她一眼,“与你无关,少打坏主意。”
现如今他的嘴倒是变严不少,一时之间竟然没法从他嘴里撬出消息。
江揽月立即转换方式,不再说话。
一路上气氛凝重,只有衣摆拂过草丛枝叶的声音。
她衣袖下的手,轻轻捻了一下。
微弱的金光悄无声息的蔓延至身上的绳索。
尽管身上的东西都被收缴,却不能真正的使她受制于人。
因为,光属性本身就是无往不利的利刃。
无论是烛光、月光、火光、只要沾个光,都能为她所用。
这段时间,她跟着紫衡尊者刻苦钻研如影随形之术可不是闹着玩的。
光就是她的第二双眼睛,哪怕神识无法放出,江揽月也能通过光覆盖的范围,掌握整片森林的动静。
只是她目前修为只能够使用方圆十里内的光,不过这也足够了。
现在就等紫衡尊者那边的消息。
紫衡尊者和谢清越开始大范围搜查密林当中可能藏匿人的处所。
他们寻着气息,来到一座破败的院落。
只是和他们预想中的不一样。
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修罗尸体,里外都没有奚鹿的身影。
房间内的椅子旁还散落着被斩断的捆仙绳。
“有奚鹿的气息,他不久前就在这里,师尊,应该是有人帮了奚鹿。”
紫衡尊者扫视一圈,微微颔首。
她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修罗脖子上的伤口,眉心微蹙。
“伤口切面平整,一击毙命,六重境修士所为。”
谢清越闻言深感诧异,要知道,上下九洲的六重境修士十个手指都能数的过来。
这个人明显不是他们以往所知的大能。
原本以为只有修罗族在从中做诡,没想到最后还牵扯出一个未知的六重境大能。
如果对方是友军还好,若是别有所图,这件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
紫衡尊者很清楚,荆州奚家就是一块香饽饽,人人都想要咬上一口。
奚鹿那孩子生性单纯,万一着了别人的道,那就糟了。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奚鹿,清越,把消息传给揽月。”
紫衡尊者和谢清越兵分两路。
紫衡尊者去找奚鹿,谢清越去援助江揽月。
“清越,一切小心。”
江揽月收到谢清越消息的那一刻,那群修罗族正准备带她渡河。
她站在岸边,望着波涛汹涌的江水。
水面浑而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岸边的碎石上。
岸边拴着一条能够容纳五六个人的小船,一个黑袍修罗早早等在那里。
准备上船的瞬间,江揽月手上的绳索直接断开。
砰的一声,金光大涨,离她最近的两个修罗直接被轰飞。
江揽月后退数十步,拉开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衣摆被灵力激荡吹得猎猎翻飞。
她突然伸出手,琰腰间属于江揽月的须弥戒,瞬间飞回她的手中。
琰回过神来,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江揽月轻蔑一笑,“琰,长点脑子吧。”
琰又气又怒,“所以,你刚才一直在伪装?”
“是又如何?”
江揽月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抽出扶光剑,耀眼的金光,瞬间破开四面八方的黑暗。
双方立即出手,招招狠厉。
江揽月一剑划破一个黑袍修罗的脖子,鲜血飞溅。
尸体栽倒进水里,大片红色顿时晕染整个岸边。
琰拔刃对上,长剑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水面因为灵力波动,急剧翻涌。
二人打的不相上下,一交手才发现,江揽月不知何时已经突破至五重境。
此时的他们,境界相同。
周围仅剩的两三个黑袍修罗,欲要包围江揽月。
恰在此时,谢清越携剑而来。
意图攻击的修罗直接被钉死在岸边。
他降落在江揽月身边,面露关切,“揽月,你没受伤吧?”
江揽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琰看着谢清越和江揽月亲昵的状态,怒火翻涌。
他盯着江揽月,又扫了一眼她身侧的谢清越,牙根咬得咯吱响。
“江揽月,你以为多一个人就能赢我?”
江揽月没答话。
扶光剑在她手中轻轻转了一下,剑尖斜指地面。
“且试试看,就算没有他,我也能赢你。”
她抬步往前迈了一步,谢清越站在她身后的位置,补住了她侧后方的空隙。
他的作用不是主攻,是掩护江揽月。
琰的剑先动,直取江揽月面门,剑风凛冽。
江揽月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耳畔掠过。
她挥动扶光,金色的剑光劈开了夜色,巨大的冲击力将琰逼退了半步。
同境界之下,修罗族依据强大的血脉天赋远胜于人类修士。
但江揽月是例外,不受这一规则制约。
灵力流转的速度和强度都比琰见过的所有同境界修士都要强。
两柄剑相撞的瞬间,她的手腕翻转。
剑身以一个极刁的角度顺着他的剑脊滑下去,直切他的虎口。
琰不得不撤剑后仰,才堪堪避开。
女子的衣裙急速翻飞,身姿利落干脆,招招凌厉骇人。
如同月下仙子一般,透着不可接近的疏离感。
明明是兵刃相接之时,琰却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吸引力。
玉骨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正在他的经脉里乱窜。
琰的视线开始模糊,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死死咬着下唇,剑又一次劈来,江揽月不退反进。
金光在她身上暴涨,像一层流动的甲胄,将所有攻击反弹。
一剑横斩,精准地落在琰的剑身上。
一声脆响,琰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数丈远,插进了河岸的泥沙里。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后倒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
两个黑袍修罗冲上来想护住他。
一道白金色的剑影掠过,谢清越挡在了他们面前,剑尖横指,拦住了去路。
江揽月站在琰面前,扶光剑已经收回了鞘中。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跪在地上,额角蹭破了皮渗着血丝。
浑身湿漉漉,但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怎么看怎么怪。
琰抬起头来看她。他嘴角渗着血,目光却依然盯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恨,又有屈辱,还有一层晦暗不明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偏头咳出一口血。
就在此时,数道暗色的身影从河岸上游落下。
靴尖点在水面上带起几圈涟漪。
来人一共五六个,为首那个一袭紫袍,金冠束发,腰佩玉带。
江揽月抬眸看了一眼,果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天天给不靠谱的下属擦屁股,靡这修罗王做的还真有意思。
靡站在岸边,目光从满地的狼藉上缓缓扫过。
倒地的修罗尸体,岸边的剑痕和血渍,跪在水中的琰,还有……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道绿裙的身影上。
靡的目光在谢清越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走到琰面前,低头看着被两个修罗搀扶着跪倒在地的舅舅,居高临下的姿态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舅舅。”
“你私自离开北地,带人潜入云水月,这是不打算回黑天域了?”
琰偏过头去,没有看他。
靡挥了挥手。
两个修罗上前来,从架着琰的那两修罗手中接过了他。
靡转过身来,面向江揽月。
他的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揽月,我没料到他敢来,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那好,你想怎么交代?”
……
在密林深处一处视野宽阔的高地上,两道身影正安安静静地立在树影之间。
宋伶舟一身月白长袍,将自身的气息敛得极淡。
目光穿过层层枝叶的缝隙,将河边的一幕尽收眼底。
凊姿态松散,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突破了。”
凊突然出声,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十九岁的五重境修士,真是不得了,你们兄妹二人可真是天赋异禀。”
“揽月远胜于我,她入道至今不过两年,只要给她时间,二十岁之前进入六重境不是问题。”
凊挑眉,认识这么久以来,鲜少能够从他嘴里听到夸赞别人的话。
凊看向河边,看热闹不嫌事大,“那里热闹的很,不上去瞧瞧?”
宋伶舟摇了摇头。
“不去,去奚鹿那边,他今天必须死。”
……
奚鹿一路向北,四周静谧,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周围光线晦暗,月光无法透过繁密的枝叶倾泻而下。
枝叶在黑暗中呈现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缠绕,如同盘曲着的蛇。
奚鹿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背脊往上蔓延。
前面有一座深潭,湖面平静,水深得一眼望不见湖底。
在他靠近的时候,周朝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嘶嘶声。
就在他抬头去看的时候,只见水面急剧泛起波澜涟漪一层层荡开。
哗啦水声响起,庞然大物从湖底纵身而出。
地面突然抖动,沙石簌簌震落。
九双硕大的血红色眼睛突然出现。
那是一个长着九头的怪物,形如怪蛇,身覆鳞甲,体型庞大。
奚鹿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那怪物能够吐水喷火,一直紧追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