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江揽月心里对噬心铃越发好奇。
修炼结束,她总是要拿着那个铃铛端详片刻。
噬心铃冰冷的纹路再度贴上心口的那一刻。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席卷了江揽月的神魂。
上一次噬心铃将她的神魂投影送入原主过往的世界。
没有实体只能远远观望,什么也触碰不到。
可这一次,神魂落地的瞬间,江揽月清晰地察觉到了不一样。
她落在了一片温热厚重的土地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四肢也不复存在。
江揽月下意识想要抬手,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根本寻不到属于人类的手臂。
一股庞大而绵长的生命力顺着泥土蔓延开来。
无数根须深深扎进土层,枝干刺破土层。
风声掠过耳畔,化作枝叶沙沙的轻响。
江揽月懵了。
她反复试着调动自己的意识,意识一动,头顶万千柳条便随风轻轻摇摆。
好消息有了实体,坏消息不是人。
乖乖,她,变成了棵老柳树。
江揽月的意识顺着无数根系向外蔓延,周围的动静都清清楚楚传入她的感知之中。
这种感觉十分新奇,又带着几分诡异。
她静静地将意识散开,朝着山下那座简陋的小院探去。
院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从屋中跑了出来。
是年幼的原主,小江揽月。
比起上一回她看见的模样,眼前的小姑娘又长大了一些,约莫六岁的年纪。
小脸圆圆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大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
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时不时弯下腰去逗弄墙角爬过的蚂蚁。
屋内,一道身影慢慢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江父在那场大战留下的伤口已然愈合大半,只是大病初愈,精气神依旧亏空。
身形看着单薄了不少,脸色带着长久消不去的苍白。
身体底子已经受损,就算好生静养,往后很难再恢复到巅峰时期。
“月月,慢些跑,小心摔了。”
小江揽月回过头,对着他甜甜一笑,“爹爹,我不会摔倒的!”
大战刚刚落幕,下九洲终于摆脱了连年战火纷飞的苦难。
此地依旧偏远贫瘠,资源匮乏,普通人想要活下去依旧要费上不少力气。
可至少不用日日活在妖魔屠戮的恐惧之中。
对父女二人而言,这段日子,确实是他们一生中最为安稳快乐的时光。
白日天刚蒙蒙亮,江父便会背上长剑,离开家去往城镇之中的猎魔公会接取任务。
斩杀低阶妖兽,换取微薄的银钱,靠着这份收入养活自己和女儿。
平时家里便只剩下小江揽月一人。
小姑娘一点也不怕孤单。
等父亲走远,她便锁上院门,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蹦蹦跳跳往后山跑。
有时候她钻进林间的灌木丛,小心翼翼采摘雨后冒出来的新鲜蘑菇。
有时候她绕到山脚那条清澈的小河边,挽起裤腿踏进冰凉的河水,在溪水里摸鱼捉虾。
等到黄昏将至,她便提着满满一篮收获,开开心心回到小院。
只是小江揽月的厨艺实在算不上好。
有一回雨后,后山长出大片红伞伞白杆杆的蘑菇,她觉得好看,摘了满满一篮子。
兴冲冲地回到家中,生起火,咕嘟咕嘟熬了一大锅鲜美的蘑菇汤。
她自己舍不得多喝,眼巴巴等着江父归来。
江父做完任务疲惫地回到家中,看见女儿亲手做好的热汤,心中又暖又欣慰,端起大碗便喝下了大半。
没过半个时辰,他突然口吐白沫。
江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不断浮现出许许多多蹦蹦跳跳的彩色小人,在他眼前跳舞。
“……月月,爹全招,爹的私房钱藏在米缸里,你别害爹。”
他扶着桌子,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差点栽倒在地。
好在毒性不算猛烈,折腾了整整一夜,江父才慢慢缓过劲来。
第二天醒来,他看着一脸愧疚垂着脑袋的女儿,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我的傻月月,以后厨房的事情你可万万不要再碰了。”
自那以后,江父便再也不许女儿下厨,做饭烧火全都由他亲自操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却平淡安稳。
江揽月化作柳树,日复一日遥遥注视着山下小院里父女二人温馨的日。
快乐的日子终究没能长久。
光阴匆匆流逝,转眼小江揽月长到了七岁。
一场毫无征兆的怪病骤然找上了她。
起初只是轻微的风寒咳嗽,江父寻来了镇上最好的大夫,开了数副汤药。
可汤药喝下肚,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日急剧恶化。
小姑娘日渐消瘦,圆润的脸颊飞快凹陷下去,往日里闪闪发光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
镇上的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所有人诊脉之后全都连连摇头。
江父心如刀绞,他几乎疯魔一般,跑遍了周边大大小小所有城镇,四处寻访名医,求购灵丹妙药。
可所有的努力全部石沉大海,小江揽月的身体没有一丝起色。
江父守在女儿的床边,看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眼眶通红。
他甚至生出了一个惨烈的念头。
倘若月月真的走了,活在这个世上也没有意义。
不如随她一同奔赴黄泉,黄泉路上也好继续护着女儿。
就在他满心绝望,准备服药自尽的那一日,小院门外传来了急剧的叩门声。
江父强打起精神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衣衫破烂不堪的老道长。
他身上的道袍打满补丁,头发乱糟糟的,沾满尘土。
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手里只握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沿路过来,想要讨一口水解渴。
附近村子里的百姓看见他这一副落魄模样,纷纷避之不及,没有人愿意给他一杯水。
江父望着老者疲惫干裂的嘴唇,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屋内,端出了一碗清水,递到老道长的手中。
老道长接过水,也不客气,仰起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将碗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之后,他用宽大的袖子抹了一把嘴角,慢悠悠捋了捋下巴花白的长胡须。
他抬眼看向满面愁容的江父,语气从容,缓缓开口:“你女儿还有救。”
江父浑身猛地一震,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亮起,随即又迅速冷却下去。
这段日子,听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安慰,他早已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望。
“道长此话何意?”
“你家后山山头之上,是不是长着一棵粗壮无比的老柳树?”
江父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后山那棵老柳树在当地生长百年,村子里人人皆知。
可他实在猜不透,一棵柳树,和奄奄一息的女儿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你明日上午,带上红布、香烛、贡品,还有一张红纸,去到后山,给你女儿认这棵老柳树当做干娘。”
江父听完这番话,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修行多年,见识过无数术法妖魔,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么离奇荒唐的主意。
竟然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认一棵树作为干亲。
江父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跳起来。
“老神棍!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我女儿如今生命垂危,已经快要撑不住,我可没有多余的时间陪着你在这里开玩笑!”
面对着江父怒气冲冲的斥责,老道长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只是淡淡一笑。
“男人呐,不能太早当爹,脑子都傻了。”
江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个老神棍竟然还敢骂他,岂有此理。
还没等他出声,老神棍适时出声。
“现如今所有的法子你都试过了,全都无用。横竖你女儿已经快要不行,倒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试一试,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老道长畅快地大笑几声。
他拄着木杖转身,慢悠悠离开了村子,只留下江父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愣在原地。
江父站在门口望着道长远去的背影,心绪翻涌不定。
他口中不停咒骂着对方荒唐,可转身回到屋子,看向床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的女儿,那颗早已绝望的心,又悄然动摇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不愿意放弃。
第二日天刚破晓,江父终究还是按照老道长所说,备齐了所有物品。
三尺鲜红的布料,三炷清香,一对蜡烛,几样简单的水果糕点,还有一张写好了小江揽月生辰八字的红纸。
他抱着供品,一步一步踏上后山蜿蜒的山路,来到了江揽月附身的老柳树跟前。
江父小心翼翼将供品一一整齐摆放在柳树粗壮的树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