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江父不知想到什么,肩膀止不住颤抖,低声哽咽起来。
“筝筝……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才迫不得已,让咱们的女儿认一棵柳树当做干娘。”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抬手擦去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
“都怪那个来路不明的老道士。若是月月的命能够保住,那便是万幸。可若是月月活不下来,我也不打算独自活下去了。”
说到这里,江父猛地站起身。
“还有,要是那个老神棍胆敢欺骗我,往后再路过这里,我半滴水都不会再给他!”
他嘀嘀咕咕又骂了一句。
片刻之后,悲伤再度席卷而来,江父又颓然坐回地上,哽咽着喃喃自语。
“筝筝,我和月月孤女寡父,孤苦无依,在这人世间实在太难太难了……”
柳树之中的江揽月,将江父这一番真情流露全部听在了耳中。
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正经无比的江父,私下竟然还是这样一个自带喜感的乐子人。
被长得像自己小女孩认作干娘么,这倒是新奇。
柳树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埋入泥土。
江揽月借着庞大的根须感知力,竟真的穿透层层土层,遥遥捕捉到了山下小院里小江揽月的气息。
小姑娘的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
一股怜惜之情涌上江揽月心头。
她心念一动,埋藏在地底绵长的根系,顺着泥土一路蜿蜒蔓延,悄无声息钻进了山下小院的泥土之下。
一缕虚幻柔和的根须破土而出,缓缓伸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江揽月苍白冰凉的脸颊。
睡梦中的小江揽月眉头紧紧一蹙起,似乎有一丝不适。
可转瞬之间,一股温暖舒适的生机缓缓渡入她的身体。
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脸上痛苦的神色渐渐褪去。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小江揽月的病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过来。
短短一日,原本奄奄一息的小姑娘缓缓睁开了双眼。
江父守在床边,看见女儿清醒过来,喜极而泣。
他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入怀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蹭在了女儿的衣襟上。
“月月,你终于醒了,可真是快要把爹爹给吓死了!”
她被勒得喘不过气,“爹爹,你轻点,你把鼻涕全蹭我身上了。”
休养了几日,小江揽月的身体彻底痊愈。
江父牵着她的小手,来到老柳树跟前。
“月月,爹跟你说个事儿。”
“嗯?”
“你要叫那棵柳树干娘。”
小江揽月抬起脑袋,望着眼前这棵高耸粗壮的老柳树,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嘴角微微抽动,内心满是无力吐槽,忍不住小声开口。
“爹爹,你怎么会这么迷信啊,一棵树怎么能当我的干娘?”
江父心里一惊,连忙伸手一把将小江揽月拉到自己身侧,紧张地对着她嘘了一声。
“月月,小声一点,千万不要让她听见了。”
“这棵老柳树可是有些神通本事的,你之前那场要命的大病,便是拜过它之后才痊愈的。万万不可出言不敬。”
听闻此话,小江揽月睁大了眼睛,心中的疑惑更深。
半信半疑之下,她伸出手轻轻贴在了柳树粗糙凹凸的树干之上。
就在她掌心触碰到树皮的一瞬间。
树干内部,江揽月心神一动,同样抬起手掌,与她的掌心相对。
一股温暖熟悉的触感,顺着掌心飞快涌入小江揽月的四肢百骸。
小姑娘惊讶地“咦”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这棵老柳树,心头充满震撼。
这份温热,和当初她重病卧床之时,那一缕抚慰她的温柔触感一模一样。
“好神奇……”
一旁的江父见状,连忙紧张地开口询问:“月月,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江揽月摇了摇头,又把手上去。
这次她用了两只手,整个人几乎趴在树干上。
“爹爹,这棵树是热的。”
江父挠挠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可他伸手去摸,明明什么也没有啊。
从那以后,小江揽月隔三差五就往山上跑。
每逢江父出门接猎魔任务,小江揽月便常常独自跑到后山,来到柳树之下。
她坐在柳树下,将所有开心、委屈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江揽月静静聆听着孩童叽叽喳喳的话语,心中一片安宁。
和传言中一样,小江揽月没有半点修炼的天赋。
哪怕江父倾尽所能,把自己所会的一一教给她,小姑娘始终无法引动天地之间一丝一毫的灵气。
看着女儿修炼之路被堵死,江父的心中满是焦虑。
他不愿意女儿一辈子困在贫瘠落后的下九洲,于是拼命外出接取危险的高阶任务。
等到攒够了足够多的银钱,就带着女儿离开这片土地。
去往资源富饶的上九洲,说不定还能找到一条适合月月修行的道路。
可平静的生活偶尔也会掀起波澜。
村子之中总有几个调皮顽劣的孩童,平日里便爱欺负孤身一人的小江揽月。
以前江父在家的时候,这群小孩不敢放肆。
等到江父外出,他们便总想着找机会找茬。
好在小江揽月跟着父亲学过一段时间拳脚功夫,底子扎实,打起架来丝毫不落下风。
好几次都把找上门挑衅的孩童打得落花流水。
久而久之,七岁的小江揽月反倒成了村子里人人不敢招惹的小霸王。
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有一回,先前被她狠狠教训过的小胖一直怀恨在心。
趁着江父外出执行任务的空档,集结了四五个年纪相仿的伙伴,围剿小江揽月。
寡不敌众,小江揽月心知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拔腿就往后山方向跑去。
一群孩童叫嚷着,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她一路狂奔,慌不择路,转眼便跑到了老柳树的跟前。
就在她以为自己免不了要被这群人抓住,狠狠挨上一顿揍的时候,情况突变。
身后追赶而来的那群小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一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掉,嘴里不停大喊着有鬼。
片刻功夫便四散奔逃,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揽月也想不到,这群小孩子这么不经吓。
她不过是朝他们笑了一下,竟然全跑了。
小江揽月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脸疑惑地回过头望向身后。
空荡荡的后山小道之上,哪里有半个人影。
自那以后,小江揽月将自己发生的趣事全部分享给柳树。
干旱的时候会给它浇水,寒冷的时候会给它裹上厚实的棉衣。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两年时光转瞬匆匆而过。
江揽月看着树下的小姑娘一天天长大。
跨越时空,仿佛陪伴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长大的感觉,奇妙而微妙。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个身处不同时空的人紧紧绑定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模一样的脸,这何尝不是一种早就注定的缘分?
或许她们本该就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
江父再次回来时带来一个消息,他成为了宋家客卿,要带小江揽月一起前往上九洲。
离别的日子很快便到来。
出发的前一天,小江揽月独自一人,来了后山。
她站在柳树之下,眼眶通红。
原来别人为自己留下的泪水,也这般辛辣滚烫吗?
小江揽月抬起袖子,用力抹掉眼角的泪痕。
“等我以后养好身体,成功引气入道,踏上修行之路,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依附树干之中的江揽月,神魂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句誓言,从一开始便注定是一场无法兑现的空话。
她早就熟知了接下来的事情。
江父为宋家主挡剑身死,宋家认她为养女,直到死去,她都没能履行这句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