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云鼎阁肃穆清雅,殿内灵气氤氲。
大渊洲顾家二叔顾长明,携一众顾家人远道而来,正与端坐主位的紫衡尊者洽谈宗门交好、修士互通的合作事宜。
顾长明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魁梧挺拔,面容沉稳刚毅。
周身自带世家掌权者的威严气场,谈吐从容,气度不凡。
他身侧立着一道清瘦温润的身影。
青年一袭素雅的杏色长袍,墨发半披半束,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额前,冲淡了周身的孤寂清冷,添了几分温软俊秀。
顾栖雪垂手而立,身姿挺拔,眉眼温顺,安静伫立在旁,一副安分内敛、与世无争的模样。
殿内商谈有条不紊、气氛庄重平和。
不多时,殿外传来两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江揽月携谢清越一同入殿,前来向师尊汇报宗门近日弟子修行、峰内事务的规整情况。
二人并肩踏入大殿,身姿卓然,气质出众。
江揽月一身素白仙裙,清冷绝尘。
身侧的谢清越温润清雅、芝兰玉树,二人并肩而立,身姿般配、气质相融。
顾栖雪原本垂眸静立,心神微散。
可就在二人踏入殿门的那一瞬,他似是有所感应,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抬眸望去。
目光撞入江揽月清冷澄澈的眉眼。
昨夜潭边的画面瞬间翻涌而上,心底残存的羞赧、悸动尽数翻涌。
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凝住,呼吸微微一滞。
身旁端坐商谈的顾长明,视线在触及江揽月面容的那一刻,浑身猛地一震。
周身沉稳威严的气场瞬间崩塌,眼底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
他瞳孔骤缩,身躯微颤,死死盯着江揽月那张脸,一瞬不移。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眉眼轮廓、五官骨相、甚至是眼底那抹清冷倔强的神韵,与他亲姐姐,几乎一模一样。
时隔数十年,他无数次在梦中忆起姐姐年少的模样。
巨大的狂喜与猝不及防的思念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体面。
不等任何人开口,顾长明豁然起身,大步上前,全然不顾大殿庄重的场合。
他伸手一把牢牢抓住了江揽月的衣袖,语气颤抖,哽咽出声:“姐姐……”
这一声呼唤,猝不及防。
江揽月整个人微微一僵,猝不及防,眼底满是错愕茫然。
眼前的中年男人陌生威严,神色激动泛红,一脸激动。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与呼唤,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微微蹙眉,“……我是江揽月,不知阁下是?”
这一声清亮陌生的问话,瞬间将顾长明从恍惚的追忆之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眼底翻涌的狂热思念稍稍平复。
看着眼前亭亭玉立、清冷绝尘的少女,才骤然醒悟。
这不是年少的姐姐,这是姐姐的女儿,流筝姐姐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肉。
自己的外甥女。
紫衡尊者也从主位上缓缓起身,素来清冷威严的眉眼间露出几分诧异,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顾家主,这位是本座的爱徒,云水月紫微仙君,江揽月。不知顾家主,可是认得小徒?”
顾长明缓缓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指尖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抬眸凝望着江揽月酷似姐姐的眉眼,眼眶瞬间泛红。
他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孩子……好孩子,你告诉我,你的母亲,是不是叫做顾流筝?”
江揽月心头微震。
其实早在知晓顾栖雪来自大渊洲顾家,知晓顾家是原主生母故乡之时,她心底便早有预料,早已做好了身世揭晓的准备。
可预想是一回事,真正亲身面对至亲、听闻亲人亲口问询,又是另一回事。
所有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所有冷静自持的预判,在这一刻尽数落空。
她看着眼前眼底泛红、满是期盼的中年男人,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是,家母名讳,正是顾流筝。”
“是了!是了!”
顾长明瞬间红了眼眶,喜极而泣,声音颤抖不已。
“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终于让我们找到你了!”
“揽月,我是你舅舅。”
“你母亲失踪这么多年,顾家上下从未放弃寻你,整整十几年,我们踏遍九洲四海,从未停歇,今日……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江揽月怔怔立在原地,心底一片纷乱茫然。
过往所有关于生母的零碎线索、所有模糊的身世谜团,在此刻尽数串联。
原来她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无家可归。
原来这世间,还有生母的亲人在苦苦等候她的归来。
一旁静立的顾栖雪,早已彻底僵住身形。
他怔怔地望着身前的女子,澄澈的眼眸骤然发亮,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是她。
原来昨夜让他心绪大乱,让他无法自控心动的女子,就是他等候了数十年,生死未知的未婚妻。
宿命二字,轰然砸落,震得他心神俱颤。
他多年的茫然守候、多年的尴尬处境,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他并不是空等一场。
他的未婚妻,是真的存在。
巨大的震惊、狂喜、酸涩充斥整个心脏。
顾长明平复片刻激动的心情,转头看向一旁静默伫立的顾栖雪,眼底露出温和的笑意,连忙抬手招呼。
“来,揽月,舅舅给你介绍。”
“这位是栖雪,顾栖雪。”
顾栖雪闻声,心头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顾栖雪脸颊微热,心头忐忑,根本不敢抬眼直视江揽月的目光。
眼前之人,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婚约,是他毕生唯一的妻主。
可这一刻,他却满心局促,不敢相望。
江揽月依礼微微颔首,神色清冷平和,算是打过招呼。
“栖雪哥。”
可顾长明看着眼前冷淡的二人,猛地一拍脑门。
“错了,他可不是你哥哥,哎哟,舅舅差点忘了大事。”
“栖雪,是你母亲当年亲自为你定下的童养夫。”
一句话,惊雷炸响。
轰然落在整座云鼎阁中,震得所有人瞬间失神。
江揽月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清冷平静的面容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裂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童养夫?我的?”
她活了这么多年,听闻过世家定亲、自幼婚约。
却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一位从小定下、被养在顾家的童养夫。
“是的,栖雪当初是姐姐接回来,养在顾家的。”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身侧的谢清越,温润的身躯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
他素来淡然无波的心绪,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就连沉稳淡然的紫衡尊者,眼底也闪过一抹真切的意外与错愕。
她知晓顾流筝当年才情绝世、性子通透果敢,却万万没有想到,当年故人竟会早早为女儿安排下这般特殊的退路。
顾长明全然没有察觉殿内众人的暗流涌动,满心只剩重逢的喜悦,耐心为江揽月娓娓解释。
“你母亲当年心思缜密,彼时外敌侵扰,深知前路难测,怕你将来孤苦无依、受人欺负。”
“栖雪五岁那年,被你母亲救下带回顾家,从小悉心教养、全力栽培,早早便定下约定,待你长大成人,你们二人便成亲。”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垂眸静默的顾栖雪,语气带着催促。
“栖雪,还不快快见过你的妻主。”
全场目光,尽数落在顾栖雪的身上。
万众瞩目之下,顾栖雪脊背微绷,唇瓣紧紧抿起,心口剧烈跳动。
等候多年,那个下落不明的未婚妻,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
江揽月这个名字哪怕远在大渊洲,也如雷贯耳。
可与此同时,顾栖雪的余光,下意识扫过她身侧身姿卓然、温润如玉的谢清越。
二人并肩而立,身姿契合、气质相当,想必是日日相伴、朝夕相随。
顾栖雪心头骤然涌上浓烈的酸涩与自卑。
他守着一纸旧约,空等半生,归来之时,他的妻子身边,早已站满了旁人。
她的世界万人簇拥,未必会有他这个迟来半生的旧人半分位置。
良久,顾栖雪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垂着眉眼,声音轻浅、温顺恭敬地轻声唤道。
“……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