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目光落在尚且湿漉漉的顾栖雪身上,眉梢微蹙。
“云水月为远道而来的贵客所备的客房之内便有温泉,顾公子为何偏偏寻到这偏僻的山潭之中沐浴?”
问话落下,顾栖雪身形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江揽月,唇瓣翕动,几番欲言又止。
“我修炼的功法特殊,每月十五必须浸泡在冰水里。”
“客房温泉水温燥热,于我的修行无益,反倒会伤及经脉根基。”
“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经过。惊扰了仙君,如果有得罪之处,栖雪愿意十倍赔偿。”
此地山涧暗流直通后山洗濯池,泉眼深处常年涌出寒泉。
潭水确实比别处要冷上几分,正好契合他所说的修炼所需。
江揽月淡淡颔首,“不必。一场误会而已,无需挂怀。”
她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顾栖雪的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顾栖雪举手投足端庄有礼,绝非寻常旁支子弟可比。
江揽月心底暗自思忖,此人极有可能便是顾家嫡系一脉的子嗣。
可越是细看,她心底的疑惑便越重。
这顾栖雪跟她生得一点都不像。
若是顾家血脉,又怎会毫无相似之处?
江揽月正思索间,眼角余光忽的瞥见头顶上方的树枝,视线骤然一凝。
一根细长的蛛丝自枝桠间缓缓垂落。
一只拳头大小的毒蜘蛛,正顺着蛛丝,悄无声息地朝着顾栖雪后颈坠了下去,毒螯蓄势待发。
“顾公子,你别动。”
江揽月上前几步,骤然凑近,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近。
女子长睫如蝶翼,清冽的眼眸近在咫尺。
顾栖雪猝不及防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心口猛地砰砰直跳,脑中一片空白。
寒光骤起。
长剑自江揽月腰间倏然出鞘,剑光划过。
毒蜘蛛瞬间便被劈成两半,掉落在地面。
江揽月手腕轻转,长剑利落回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顾栖雪缓缓低下头,看向地上蜘蛛的尸体,神情微怔。
江揽月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神色无异。
“天色已晚,顾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吧。”
说完,江揽月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山道离去。
顾栖雪独自立在潭边,湿漉漉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凉,他却浑然不觉。
……
昨夜瀑布潭边的惊鸿一遇,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
在顾栖雪心底漾开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立于客房临水的窗前,杏色衣袍被山间晚风轻轻拂动。
墨色长发半披肩头,未束冠带,衬得本就清俊温润的眉眼,多了几分孱弱孤寂的气质。
窗外月色微凉,落满庭院青石。
顾栖雪的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是那抹清冷绝尘的身影。
自小,顾栖雪便活得比旁人更加拘谨克制。
他并非顾家血脉,幼时孤苦无依,濒死之际被顾家族长顾流筝救下,收回顾家收养。
彼时顾流筝见他身世可怜、骨相清奇,心性沉静,便动了恻隐之心。
将年仅五岁的他养在顾家身侧。
顾栖雪,便是她亲手为女儿择的童养夫。
顾流筝待他恩同再造,供他修行、授他道理、养他长大。
顾栖雪自幼谨记这份恩情。
于他而言,顾流筝是救赎他一生的恩人,是他此生唯一需要效忠、守护的人。
而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便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妻主,是他穷尽一生也需坚守、等候的归宿。
可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没过几年,顾流筝突然远走他乡,彻底与顾家断了联系。
襁褓中的女儿也随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杳无音讯。
恩人不知所踪,婚约沦为空谈,唯独他这个外人,孤零零留在偌大的顾家。
寄人篱下的日子最是难熬。
他无依无靠,无血脉撑腰,徒挂着一个顾家童养夫的虚名。
久而久之,他便成了顾家最尴尬、最多余的人。
顾家上下,不乏人暗自嘲讽他空有虚名、一场空等。
笑他守着一份早已作废的婚约,迂腐又可笑。
这些年,他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从不争不抢,默默修行。
无数个日夜,他都在茫然与孤寂中度过。
不知自己等候的人是否尚在人间,不知自己这一生的坚守,到底有没有意义。
此番跟着顾家二叔顾长明前来云水月拜访,于他而言,不过是排解心底郁结的一次散心之行。
他从未奢望过,这场远行能遇见什么奇迹。
可昨夜瀑布潭边,那一眼相望,乱了他多年心境。
直到此刻回想,顾栖雪心底依旧萦绕着浓烈的愧疚与羞赧。
他自幼恪守顾流筝留下的婚书,清心寡欲、守身如玉,时刻谨记自己是顾家的童养夫。
哪怕对方失踪多年、杳无音信,哪怕世人都笑他痴心妄想,他也始终坚守本心。
可昨夜,他沐浴之时,竟被一位陌生女子撞破身形。
那是他坚守十数年的清白,是他留给未婚妻的贞洁。
可是……
羞愧、自责,百般情绪缠绕在心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偏偏,他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江揽月那双清冷如霜的眉眼,一次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明明是初见,明明素不相识,可他看着她的那一刻,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极致熟悉感。
这份熟悉感朦胧又真切。
顾流筝离开太早,他年幼记忆模糊,根本想不起这份熟悉从何而来。
顾家对她的离开避而不谈。
顾栖雪垂眸望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指尖,眼底盛满茫然与挣扎。
他不应该这样。
他该守礼安分,等候着下落不明的未婚妻,不该对任何女子心生杂念。
可意志终究抵不过心动,脑海之中,全是江揽月的模样。
一夜辗转,无眠到天明。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曦刺破山间薄雾,洒遍云水月七十二峰。
江揽月作息一如既往,从未因突破境界、天降祥瑞而有半分骄矜懈怠。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梳洗,静坐倚荷院静室,例行晨时苦修。
经过一夜调息稳固,五重境中期的修为愈发凝练醇厚。
晨时两个时辰的修炼结束,天色已然大亮。
她褪去素色常服,换上利落的修行劲装,步履从容,径直前往宗门演武场。
每日指点弟子修行课业,是她从未间断的分内之事。
她素来公正、悉心尽责,指点弟子招式,纠正修行误区,一丝不苟。
一众弟子敬畏她的实力,更敬佩她的品性,个个专心聆听,不敢有半分懈怠。
而谢清越,几乎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他本无需亲自前来观摩基础课业。
可只要能够静静看着江揽月,心底也会生出淡淡的安稳与满足。
日光渐盛,晨修课业落幕。
弟子们陆续收剑散场,三三两两聚在演武场的树荫之下,低声闲谈议论。
“江师姐如今是真的风光无限,年轻有为,天赋冠绝九洲,无人能及。”
“谁说不是呢?突破速度骇人听闻,又有天降祥瑞加持,妥妥的天定紫微,前途不可限量。”
“唯一可惜的,便是师姐身世寻常,没有顶尖世家底蕴加持。若是再有一个强大家世兜底,那可真是古今无双、完美无缺的绝代天骄了。”
几人说到此处,语气都带着几分惋惜。
上下九洲谁人不知,江揽月与宋家的过往。
宋家底蕴深厚、势力庞大,本是最契合她的家世依托。
可宋家鼠目寸光、有眼无珠,坐拥璞玉却视若鱼目,不懂得珍惜,白白错失了紫微星。
“这有什么?”
“江师姐现如今也很好,我们云水月给她撑腰。”
拐角的梧桐树下,江揽月正收拾着课业典籍,准备回院休整。
这些细碎的闲谈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她神色平静无波,眉眼淡然,不起半点波澜。
身世如何、家世高低,于她而言,从来都无关紧要。
她从尘埃里走来,靠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苦修打拼,凭的是自身天赋与毅力。
旁人看重的家世背景,她从未依赖,也从未稀罕。
身旁的谢清越将她淡然的神色尽收眼底,眸底泛起一抹温柔的疼惜。
他知晓她一路走来的不易,知晓她看似清冷孤傲的外表下,藏着最坚韧通透的本心。
揽月,值得这个世界所有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