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雪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以为她会怀疑,以为她会鄙夷,以为她会像所有人一样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可她只是说了相信他。
顾栖雪从来没人被一个异性如此信任过,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忍不住,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滑落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滚吧。”
江揽月偏开目光,不再看他们。
“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相互搀扶着逃也似的离去,转眼间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江揽月没有解释太多。
她走到顾栖雪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你没事吧?”
顾栖雪摇摇头,迅速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将那点失态掩去。
他蹲下身,将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来。
顾栖雪轻轻拍掉上面沾的尘土,仔细叠好重新塞进布包里,紧紧抱在怀中。
江揽月看着他的动作,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其实不是很懂。
顾栖雪的修为分明不差,方才被那样折辱,怎么就不知道反抗?
以顾栖雪的实力,就算不能将那几人全数打退,至少也不至于被人踩着手不敢还手。
顾栖雪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疑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名不正言不顺。”
“母亲故去之后,顾家上下没有人真正认我这个身份。我只是……寄住在那里而已。”
江揽月:“……”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那些云家弟子的话虽然刻薄,却戳中了一个她从未细想过的真相。
顾栖雪在顾家的处境,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艰难。
江揽月沉默片刻,觉得再追究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堪,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先回去吧。”
顾栖雪点点头,抱着布包站起身来。
两人转过身,正要沿原路返回。
小巷的尽头,一个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伫立在那里。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
宋伶舟倚着青灰色的砖墙,手里还捏着那根姻缘签,神情莫测地看着他们二人。
他的目光在江揽月与顾栖雪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定格在顾栖雪怀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暗了下去。
“婚约?”
他忽然开口,声音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沾染着忮忌之火。
“什么婚约?”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来,整张脸都透出一种阴森森的冷意。
“揽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你身上还背着这么一桩旧事?”
顾栖雪适时地抬起头来,温声解释。
“这是仙君母亲给我和仙君从小就定下的婚事。”
江揽月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顾栖雪不必与他解释。”
“宋伶舟,这不关你的事,少管闲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宋伶舟几步上前。
他盯着江揽月的侧脸,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烧灼。
“明明有婚约的人是我们,我和你的婚事,他算个什么东西?”
“宋伶舟你发什么疯,我和你有什么婚事?”
江揽月终于转过身来,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不过是两家大人口头上的话,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况且,这个婚事你宋家从没认过,现如今有什么资格提?”
宋伶舟难得地没有说话。
他一向舌灿莲花、巧言善辩。
可此刻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揽月转身大步离去的背影,一颗心又闷又痛。
宋伶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根姻缘签,忽然笑了一声。
不可能。
江揽月休想甩掉他,他注定要和她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回到宋家在青州城的别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推门而入,脚步极轻,然而院中正堂里灯火通明,一个人影端坐在主位上,正等着他。
宋家主刚刚从上九洲赶过来,想念独子,特意带了些宋家珍藏的珍稀灵物,想要与许久未见的儿子好好叙叙旧。
宋家主看到宋伶舟推门进来,脸上刚浮起笑意,却在看清宋伶舟那张脸色后,骤然凝固。
“伶舟,你怎么了?”
宋伶舟的面色极差,整个人阴恻恻的。
他平日里那些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伪装全都不见。
整个人笼在一层浓重的戾气里。
“父亲。”
“你当初……就应该同意我和揽月的婚事。”
宋家主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那时候江揽月没开智、没入道,根本就配不上你。”
“宋家嫡系的血脉怎能与一个凡俗女子结亲?”
“我自然不能同意,而且你当初也没反对,现在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宋家主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关切地打量着他的脸色。
“伶舟,谁又惹你了?”
“父亲,你知道么?”
“江揽月……和别的男人有婚约。”
宋家主一时间忘了说话。
这不挺好的。
江揽月有婚约,跟别人好上了,自然不可能再和伶舟有什么瓜葛。
但他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却不敢表露。
况且,按照宋伶舟的性子,突然提起这件事情,肯定有深意。
“伶舟,你想干什么?”
“父亲,你回去,立刻回去跟族里商议,恢复我和江揽月的婚事。”
宋家主真是又惊讶又不理解。
“伶舟,你冷静一点。江揽月如今身负五重境修为,确实今非昔比。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更何况她身上还有别的婚约。”
“别的婚约?”
宋伶舟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那又如何,我们从小知根知底,她的婚约,为什么不能是我。”
宋家主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种偏执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伶舟……”
宋家主还想再劝。
“父亲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
宋伶舟侧过身,将姻缘签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江揽月会知晓,她想要的一切,无论是权利还是修为,我都可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