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无人言语。
江揽月步履从容,自始至终,没有一句交谈。
可身侧的顾栖雪,却与她全然不同。
自风波平息的那一刻起,万千思绪密密麻麻缠在心头,压得他难受。
青年身形清瘦,微微低垂的头藏不住满心的低落。
他的余光却寸寸不离身侧缓步而行的女子。
一路沉默,于江揽月是安然无事,于他,却是漫长难熬的煎熬。
“仙君。”
顾栖雪骤然驻足。
江揽月闻声应声停步。
“怎么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栖雪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料。
他抬眸望着眼前的女子。
外人皆道江揽月清冷出尘,冷淡疏离。
可唯有他知晓,这位仙君待他,向来格外宽容温和。
若是她素来冷漠,对他不闻不问,顾栖雪或许早已死心,坦然接受那桩婚事早已注定的结局。
可她偏偏这般好。
好到让他沉溺,让他贪恋。
让他明明知晓前路空空,却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虚妄的期待,死死不肯放手。
但一想到她要解除婚约,顾栖雪就一阵难受。
酸楚被他硬生生强忍下去,只余下满心无力的苦楚。
“仙君其实可以不用替我出头。”
这句话在他心底盘旋了整整一路,反复斟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江揽月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她不解其意,轻声反问:“为什么?”
方才那些人刻意搬弄是非,借流言诋毁他的名节,句句刁钻刻薄。
顾栖雪性子纯良温润,从未与人结怨。
无端遭受这般非议,她出手解围,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实在不懂,顾栖雪为何会说出这番话。
顾栖雪垂下眼眸,不敢再与她澄澈温和的目光对视。
那目光太干净,会让他藏了许久的心事,无所遁形。
他永远记得江揽月与谢清越闲谈。
她说回到大渊洲,便寻时机,解除与他的这桩婚约。
自那日起,这一句话便成了悬在顾栖雪头顶的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既然早已决意要解除婚约,打定主意不要他,为何还要对他这般温柔体贴?
若是她冷漠到底,他尚可体面退场,忍痛割舍。
“栖雪感念仙君大恩,劳烦仙君费心帮我。”
江揽月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顾栖雪分明心里难受,分明满心委屈,却偏偏不肯言说半分。
“无事,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天色已晚,顾公子回去好好休息。”
她的目光随意落在顾栖雪怀中紧抱着的叠整齐的衣物上。
方才一路心绪纷乱,顾栖雪将衣物紧紧抱在怀中,遮挡得严实,她未曾细看。
此刻暮色明朗,光线清晰,一眼便看清了衣物的样式细节。
江揽月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神色归于平静。
“呃,我观此物款式别致,只是世间男子大多心性外向,忮忌心素来偏重。”
“你若是真心喜欢这些衣物,平日里私下穿戴便可,在外还是要多多注意场合,免得惹人非议,徒增麻烦。”
她语气一本正经,坦荡又真诚,全然是善意的叮嘱。
可这番落在顾栖雪耳中,却如滚烫的炭火骤然落在心上,瞬间烧得他满脸通红。
顾栖雪紧紧抱着怀中的衣物,整个人手足无措,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羞人了。
他怎么敢告诉江揽月这些款式柔软别致的衣物,根本不是他自己喜好购置。
顾栖雪不敢抬头看江揽月的眼睛。
他慌乱垂眸,语无伦次地开口。
“仙君,我、我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话音落下,不等江揽月应声,他便抱着满怀的衣物,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揽月立在原地,望着少年仓促逃离的背影,眸中掠过几分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暗自感慨。
顾栖雪的性子,当真是太过腼腆,说一两句话都那么容易脸红。
……
江揽月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下一瞬,一道漆黑残影突然从门后窜出。
一颗硕大无比的粉色蛇头陡然逼近眼前。
眼眸寒光隐隐,直直对着她的面庞。
距离近在咫尺,几乎贴面而来。
猝不及防,江揽月心头骤然一震。
哪怕她修为高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吓得呼吸一滞,身形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
就在她凝神欲动的瞬间,眼前的蛇影骤然消散。
修长挺拔的粉衣少年身形显现。
琊的墨发随意散落肩头,眉眼精致。
他直直凑到江揽月身前,脸庞贴近她,眼底盛满狡黠的笑意。
他弯着眼,语气轻快又无辜。
“揽月,我吓到你了吗?”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江揽月抬眸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琊见她眼底并无真的怒意,当即双手合十,摆出一副虔诚认错的模样。
“我错了我错了,揽月,我再也不吓你了,千万别生气。”
他认错的速度极快,眼底的狡黠笑意半点未减。
江揽月懒得与他计较这点小事,抬步走入屋内,落座于窗前软榻,随口问道。
“前几日你悄悄外出数日,去了何处?”
琊踱步跟在她身侧,“我去接冬瓜和西瓜了,特意把它们两个安置在青州城外的安全地界,免得留在原处受人刁难。”
“它们好好待在旧地,为何突然来青州城?”
江揽月微微蹙眉,有些疑惑。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琊心头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满脸愤懑。
“还不是靡!”
琊提起自己的兄长,满心都是不服与怨气,字字控诉。
“靡那家伙脾气古怪又偏执,心眼小得离谱,就因为素来与我不和,便处处针对我!”
“前些时日竟无端迁怒两只瓜,屡次刻意刁难,两瓜胆小怕事,只能千里迢迢逃来青州投奔我。”
江揽月听着他的控诉,心底却自有分寸,并未全然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她与靡数次相处,深知他的脾性,绝非这般心胸狭隘、无端迁怒弱小的小人。
多半是琊又在刻意抹黑靡。
她无奈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劝解。
“你兄长虽性情冷厉,却素来行事有度,并非不讲理之人。”
“你们兄弟二人素来隔阂颇深,与其处处猜忌对立,不如好好沟通化解误会,便无这些无端纷扰了。”
这本是公允劝解的话语,落在琊耳中,却瞬间戳中了他的醋意。
他别过脸,语气酸酸溜溜,“揽月偏心,太偏心了!”
“靡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次次都这般向着他,从来都不偏信我半分?”
凭什么靡在她心中永远是公允有度、值得信任?
江揽月生出几分逗趣的心思,唇角微扬。
“你兄长待我素来真诚坦荡,不仅赠予我大量珍稀难得的黑玄铁矿,平日里我但凡有所需求,他皆是有求必应,从未推辞过半分。”
“靡能做到的,我也能,他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
话音未落,琊手腕一翻,灵光闪烁,随身的须弥戒瞬间开启。
琳琅满目的珍宝尽数倾泻而出,轰然落在屋内案几与地面之上,堆起满满一片。
流光溢彩的高阶法器、符箓成堆,千年难遇的灵材宝石、护身至宝数不胜数。
每一件都是外界修士争破头颅也难求一件的珍稀宝物,此刻被他随意堆砌,毫不在意。
“揽月,这些全都给你,但凡我有的,尽数归你。我没有的,上天入地也为你夺来。”
他眸光灼灼,满是赤诚。
“不止这些!”
“若是你想要我,我也尽数给你。”
“我是处子之身,世间所有情事姿态,我皆可学,尽数依你。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琊毫不犹豫地撸起左臂衣袖。
他洁白如玉的内腕上,一枚鲜红剔透的守宫砂极其醒目。
“你看是真的。我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个人。”
琊越说越直白大胆,语气热烈又莽撞,毫无半分羞怯。
江揽月看着他认认真真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
见她轻笑,琊却半点没有得意,反而愈发焦急,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
“揽月,我真的不比靡差分毫。”
琊只想倾尽所有证明自己的心意,抬手便要褪去身上衣袍,一副全然奉献、无所保留的模样。
江揽月见状,连忙抬手稳稳按住他躁动的手腕,无奈又好笑地止住他的动作。
“好了,我信你便是,别胡闹了。”
“揽月,无论何事,无论何时,只要是你所求,我皆万死不辞,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江揽月神色平静,淡淡颔首。
她见过太多口头许诺,动听却虚无,从来不足以当真。
唯有落到实处的点滴付出,才最是可信。
江揽月坦然收下了他尽数献出的所有珍宝法器。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日后你手下之人在外行事,若是偶遇我的门人下属,便让他们多照拂一二,不必为难即可。”
琊闻言,点点头。“好,揽月放心我尽数听你的,但凡你的人,一定被奉为座上宾。”
只要能为她做事,得到她的信任,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甘之如饴。
一夜安然无波,转瞬至次日天明。
江揽月打扮清爽,早早等候在外的奚鹿汇合。
二人并肩走出城主府大门,清晨街巷人来人往,烟火袅袅,一派平和安稳的景象。
突然,一道蓬头垢面的黑影猛地从巷中冲出。
不顾一切地直奔江揽月扑来,身形狼狈,速度却极快,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来人正是程锦。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昔日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此刻早已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