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幻境的褪去的刹那,江揽月的神魂归位。
庭院晚风微凉,月华如水倾泻。
她缓缓睁眼,方才幻境之中,她亲手斩杀宋家主、一剑逼退谢清越。
彻底改写了原主注定的悲惨结局。
可幻境终究是幻境,改变不了现实。
这几日大渊洲风起云涌,狩猎大会一战,江揽月之名彻底响彻九洲大地。
一人压尽世家天骄,平温家之乱,夺取狩猎大会第一名,手段凌厉、实力深不可测。
大捷之后回到顾家,江揽月刚踏入顾家正门,还未等回院落休整,便有弟子匆匆前来禀报。
“仙君,老夫人有请,已在正堂等候多时。”
江揽月微微颔首,抬脚径直去往顾家正堂。
顾家正堂古朴肃穆,檀香袅袅,清雅静谧。
满头银发的顾老夫人,端坐高位,眉眼慈和却自带世家长辈的威严。
偌大正堂无旁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见江揽月缓步走入,老夫人眼底浮出浓浓的感慨与欣慰。
她抬手,轻轻招了招,声音温和。
“揽月,过来。”
江揽月依言上前,从容屈膝行礼:“祖母。”
老夫人没有多言,只是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那双饱经岁月沧桑的眼眸定定落在她的眉眼。
仿佛透过眼前的江揽月,看见了什么人。
良久,她才轻轻一叹,“你和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性子,都如出一辙。”
“祖母,世人皆言母亲天之骄子,是大渊洲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可我听闻的碎片过往,总与传言不同。”
“祖母,我母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夫人指尖微顿,眼底浮起追忆之色,过往尘封数十年的岁月。
她缓缓收回手,语气悠远又怅然。
“你母亲年少成名,世人只知她天赋冠绝九州,执掌顾家族权,稳住顾家百年基业,却无人知晓她肩上扛了多少重担。”
“她性子坚毅执拗、心思缜密通透、遇事从无半分退缩。年少之时,同辈皆在嬉闹修行、追逐名利,唯有她独自扛起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
接下来的时间,江揽月彻底了解了顾流筝的生平。
十五岁执掌顾家庶务,十六岁摆平九州世家对顾家的围堵算计。
十七岁撑起摇摇欲坠的家族基业,对内整顿族规、提携后辈、庇护族人,对外周旋各大宗门世家、制衡各方势力。
她聪慧、清醒、坚韧、负责,从不张扬功绩,从不诉苦委屈。
所有风雨苦难一人独扛,拼尽全力护住整个顾家上下老小。
“这些时日,祖母一直在看你。”
老夫人收回追忆的目光,认真凝视着眼前的江揽月,语气郑重恳切。
“狩猎大会平定祸乱,你杀伐有度、处事沉稳、格局眼界、手段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流筝。”
“你母亲年少担族长重任,护住顾家一世安稳。如今你归来,锋芒尽显,能力足够。”
“揽月,我认为是时候了。”
话音落下,老夫人抬手,从身侧紫檀木锦盒中,取出一枚古朴厚重的玄铁令牌。
令牌雕琢顾家图腾,灵气内敛,承载着顾家千年权柄,是世代传承的顾家族长令。
她双手托着令牌,郑重递到江揽月面前。
“这是顾家族长令,今日,我将它正式交付于你。从今往后,你便是顾家新任族长。”
“揽月,初掌族权,遇事不必惶恐,有任何不懂、拿不定主意的,尽管来问我与你舅舅,顾家上下,尽数为你撑腰。”
江揽月垂眸看着掌心沉甸甸的令牌。
这枚令牌沉甸甸压在掌心,让她莫名生出几分烫手的厚重感。
她终于彻底看清顾家对顾流筝的情意。
整个顾家上下,对顾流筝是极致的偏爱、无底线的疼爱与愧疚。
他们知晓她的好,所以将所有亏欠与疼爱,尽数转嫁到了她的女儿身上。
江揽月指尖摩挲着族长令牌,眸色深沉,心底迷雾重重,无数疑问盘旋不散。
噬心铃,早早定下的与顾栖雪的婚约、提前遗留的所有后手、刻意抹去的踪迹……
所有布局,缜密、长远、精准,仿佛提前预判了数十年后的所有风雨。
这真的是巧合吗?
顾流筝当年的离开,究竟是为了什么?
江揽月心底陡然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预知天命。
若是顾流筝真的能窥见天命、预知未来,那所有的事情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就在江揽月沉思之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道清挺温润的身影缓步走入正堂。
顾栖雪踏入堂中,目光先落在江揽月身上,眼底掠过一抹羞涩。
他随即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对着主位的老夫人屈膝行礼。
“见过祖母。”
顾栖雪俯身行礼的刹那,阅历百年、心思通透的老夫人鼻尖微动,眸光骤然一变。
方才温和慈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锋芒骤现。
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顾栖雪周身,通透凌厉,仿佛一眼看穿所有隐秘。
她半生执掌顾家,阅人无数,精通气运、一眼便辨出异常。
老夫人眉心紧蹙,“栖雪,你失贞了,和谁?”
顾栖雪浑身一僵,白皙的脸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一片。
他身形微颤,眼底浮出几分局促与慌乱。
唇瓣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
顾栖雪一向恪守礼数,从未在祖母面前有过半分逾矩。
此刻隐秘被当众戳破,少年人心性的羞怯与慌乱尽数翻涌,根本无从掩饰。
江揽月也是微微一顿,思绪从过往猜想中抽离。
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与顾栖雪先前的意外纠葛,终究是瞒不过眼明心亮的老夫人。
老夫人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看了看神色慌乱的顾栖雪,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从容淡然的江揽月,眉心蹙得更紧。
“揽月,你与栖雪,已然有肌肤之亲?”
避无可避,无需再瞒。
江揽月缓缓抬眸,神色坦荡磊落,没有半分躲闪迟疑。
“是。”
顾栖雪闻言,本就苍白的脸颊瞬间血色翻涌,耳根通红。
他下意识抬眸,飞快看了身侧的江揽月一眼,眼底满是羞怯与无措。
“祖母,确有此事。”
江揽月不等他慌乱开口,已然率先应声。
“此事因我而起,我会对顾栖雪负责。”
她说得坦然,心底却难免带着几分无奈郁闷。
当初那事虽然是意外,不是她本心所愿。
可事已至此,逃避推诿,从来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担当与责任,江揽月从来都懂。
她看了一眼身侧局促不安的顾栖雪,语气稍缓。
“若是栖雪无心于此,不愿勉强,我亦可化解纠葛,归还你清白,绝不拖累你半分前程。”
可话音刚落,一直局促沉默的顾栖雪,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仙君,我愿意的。”
等候多年、期盼多年、心悦许久,他求之不得,何来勉强?
江揽月到了嘴边的所有措辞,尽数被这一句答复堵住,默默咽回心底。
她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炽热与欢喜,一时无言。
老夫人看着两人态紧绷的模样,眉眼缓缓舒展,眼底重新浮出温和笑意。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栖雪的肩膀,语气欣慰。
“傻孩子。”
“你与揽月自幼便有婚约在身,本就是天定良缘、家族默许的亲事。如今生米熟饭,不过是水到渠成、天经地义,何须惶恐。”
“你多年安分守己、默默守候、痴心不改,今日总算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既然缘分已定,便择吉日先将你们的亲事定下,昭告族中。揽月年纪尚轻,修为正值突飞猛进的关键时期,不必急于成婚嫁娶,先定名分,稳下心绪便可。”
如此安排,既保全了两人名节,成全了顾栖雪多年心意,又不耽误江揽月修行前路,周全妥当,无可挑剔。
顾栖雪垂首躬身,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欢喜与安慰。
名分既定,婚约落地。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默默仰望的旁人,而是名正言顺、能光明正大站在江揽月身侧、与她共担风雨的人。
心底多年卑微的期盼,终成正果。
顾家婚约已定的消息,飞速传遍大渊洲上下,甚至是上下九洲。
上九洲,宋家府邸。
窗明几净,墨香清雅。
宋伶舟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挺端正,垂眸端坐案前,指尖握着一支玉笔,正静心书写卷宗文字。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属下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神色慌张凝重。
“公子,大渊洲传回急讯,顾家新任族长、紫微仙君江揽月,与顾家顾栖雪定下婚约,不日便会昭告上下九洲。”
话音落地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宋伶舟指尖那支温润无瑕的玉笔,生生从中折断。
锋利的断口划破指尖,滚烫的猩红鲜血顺着笔杆缓缓滴落。
一滴滴落在雪白整洁的宣纸之上,晕开点点刺眼的血花,狰狞可怖。
书房之内,氛围骤降至冰点。
属下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心头惶恐至极。
宋伶舟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宣纸上晕开的血痕,沉默良久,“消息属实?”
“属下以性命担保,千真万确!”
下属重重叩首,急急禀报,“消息是顾家内部密探传出,经由灵蝶加急送回,绝无虚假!”
江揽月。
那个困他于山洞、脱他衣服,毁他清白的女子,居然要订婚了?
就连眼瞎的谢清越,费尽心思牵绊,最后都没有半点名分。
凭什么那个区区顾家后辈,能得她垂青、与她定下婚约,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宋伶舟眼底寒意愈盛,平静之下,竟勾起一抹冷笑。
“好,好得很。”
他缓缓抬眸,眸底暗沉翻涌,“我倒要亲自去瞧瞧,这个能入她眼、得她许诺、与她定亲的男人,究竟有什么通天本事。”
话音落下,宋伶舟突然起身,随手弃去折断的玉笔。
他抬手拿起架上玄色披风,随手披身。
他一刻再也坐不住,转身迈步,径直朝外而去,决意亲赴大渊洲。
风起云涌,不止一处。
同一时刻,黑天域。
黑雾翻涌,煞气弥漫,整片天地暗沉死寂,不见日月星光。
王宫深处,靡斜倚于墨玉王座之上,紫色衣袍散漫,神情慵懒。
属下躬身前来,将大渊洲的婚约消息如实禀报。
话音落毕,整片魔宫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靡静静端坐,面上无怒无喜,平静得过分,反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他沉默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荒诞恼怒。
自与江揽月相识以来,奇珍异宝、上古法器、绝世灵石、稀缺机缘,他从不吝啬,源源不断送往她身边。
倾尽所有讨好迁就,事事顺着她,只求她一丝侧目。
可他倾尽所有付出,辗转百般讨好,到头来连半点名分、一句真心都换不来。
偏偏转瞬之间,她便要与旁人定亲、许诺终身、相守相伴。
靡眼底笑意渐冷,心底戾气丛生,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从头到尾,他不过是被她利用的棋子?
借着他的势力、他的资源、稳固自身修为、转头便与旁人双宿双飞?
甚至说不定,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婿,靠着他送出的稀世资源,才能稳步修行、配得上如今的她?
真是荒谬,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