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愿意按兵不动、查明原因,正合她意。
正事谈完,屋里安静下来。
靡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一盏茶,指尖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想什么。
江揽月也没急着走。
过了片刻,靡忽然开口。
“那日订婚礼……”
江揽月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等待靡的下文。
他抿了口茶,放下。
“顾栖雪。”
靡看着江揽月,意有所指。
“极阴之体,与你纯阳道体相配。你母亲当年定下的婚约,如今你接了顾家,这婚约也就算正式落定了。”
“江揽月,你同我说实话。”
他开口,“你和顾栖雪的婚约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两厢情悦。”
江揽月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靡也不催,只是靠在椅背上等她,灯影落在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我母亲当年定下这门亲事,为的是我修行路上多一重保障。”
“顾栖雪在顾家长大,为人温和,从无算计。”
“我接了顾家,这婚约便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也是顾家上下的事。认与不认,我都得担着。”
靡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
“别跟我我打哑谜。”
“我想听的是,这场婚约,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揽月沉默了片刻,不接招。
“修行之人,先立身,再立心。”
“我如今连立身都还没稳,谈何立心。婚约是婚约,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眼下我没有余力去想。”
靡听着,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靠回椅背。
“行。你这张嘴,真是滴水不漏,但我不想听这个。”
他往前倾了倾身,肘支在几上,看着江揽月,语气慢条斯理。
“回答我,你和他,有情分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揽月坐在他对面,神色没有变化。
她看着靡,靡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江揽月知道没法回避了,认真回答。
“我对他,有敬重,有照拂。至于别的,眼下谈不上。”
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唇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了些。
“那就好。”
他放下茶盏,“既然算不上情分,那就是为了修行。既然是修行所需,那便是交易。”
江揽月看着他,没接话。
“江揽月做事向来讲究公平。顾栖雪帮你稳固神魂,你给他名分、护他一世周全。这笔账,算得清明。”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她脸上。
“那我呢?”
江揽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打算怎么跟我清?”
江揽月放下茶盏,看着他。
今日靡把话摊开说了,反倒比方才那点暗戳戳的试探更让她好应对。
“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江揽月沉吟片刻。
“落水城的事,我可以替你查。”
“臻和杳进城的目的是什么,给我三天的时间,我一定把所有事情查清楚。”
靡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你有什么线索?”
“也只是怀疑,但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靡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我跟你谈情,你给我谈情报。”
江揽月神色坦然,“这笔账,我用情报清。觉得不划算,可以再开条件。”
靡看着她,摇了摇头,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味道。
“你这个人。”
他说,“真是……”
“行。”
“情报我收,但账,没清完。”
江揽月看着他。
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江揽月,你同顾栖雪的婚约,我不拦你。”
“宿命也好,交易也罢,那是你的事。但你方才说了,你对他算不上情分。”
他顿了顿,侧过脸来,看着她。
“那你心里那点情分,打算留给谁?”
江揽月坐在灯下,没答。
靡看着她,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笑了一下,转回头去,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情报三日后送到我手上。至于别的,我不急。”
……
江揽月回到顾家时,夜已经深了。
回廊尽头的院门虚掩着,廊灯还亮着。
灯下没有人,她推门进去。
庭院里空空的,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摇。
她正要关窗,余光里掠过一道白金色的影子。
廊下拐角处,谢清越站在那里。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夜色里看不真切,像是枚小小的物件。
江揽月看了他片刻,收回了推窗的手。
“站着干什么,进来。”
谢清越穿过庭院,跨过门槛。
“谢清越。”
“嗯。”
“你等了多久?”
“不久,看你院里的灯亮了,就过来了。”
江揽月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
谢清越的呼吸轻轻一顿。
“坐。”
谢清越跟着她走到桌边,却没有坐,只是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铺开的卷宗。
“还在处理顾家的事?”
“嗯。”
“明日再看,夜里太费神。”
江揽月看着他的动作,没拦。
谢清越茶杯推到桌角,又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
暖黄的光漫开来,照得他侧脸线条柔和。
他做完这些,才转身看着她。
“揽月。”
“嗯。”
“你方才在窗边,可有看见我手里拿着什么了。”
江揽月想了一下,“没有,是什么?”
谢清越看着她,慢慢从袖中摸出那样东西,放在她手心。
是一枚小小的玉扣,雕成月亮的形状,触手温润。
玉扣上系着一根细细的丝绦,像是能挂在腰间,也能系在衣带上。
“今日路过铺子,看见的,觉得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
“本来想要人送给你,仔细想想还是亲手给比较好。”
江揽月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扣,指尖摩挲了一下月亮。
她抬眼看他,谢清越正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灯影,安安静静的。
“谢清越。”
“嗯。”
江揽月忍不住打趣,“你今日来,到底是想送我东西,还是想我了。”
谢清越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领口。
江揽月侧身,“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