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砂金拿着那张血纸,当着列车组众人的面,像个毫无感情的朗读机器一样。
开始照本宣科地念了起来:
“愚蠢的……无名客们。”
砂金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却强行装出傲慢: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错!”
“你们,不过是我砂金手中,最可悲的棋子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继续念道:
“同谐家族的秘密,匹诺康尼的谎言,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
砂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被血迹糊住的字:
“我……将在这场伟大的赌局中,压上我所有的筹码。”
“包括我的……生命。”
……
念到这里。
砂金抬起头,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准确地找到了黄泉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指着黄泉。
照着纸上的最后一行加粗加黑的字,一字一顿地念道:
“所以!”
“巡海游侠,黄泉!”
“拔出你的刀!”
“带着你们那可笑的愤怒,赐予我真正的死亡吧!”
“用我的血……”
“去撕开这虚假的美梦!!!”
……
“念完了。”
砂金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
然后。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摆出了一个“引颈受戮”的标准姿势。
“来吧。”
“动手吧。”
……
……
静。
游乐场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旁边旋转茶杯发出的微弱齿轮转动声。
微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几片彩色纸屑。
……
瓦尔特·杨呆若木鸡。
丹恒眼角狂抽。
黄泉握着刀柄的手,彻底僵硬了。
连蹲在远处吃废铁的碎星,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独眼里充满了震撼。
……
三月七捂着嘴。
她看着闭着眼睛等死的砂金,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愧疚和同情。
她转过头,看着瓦尔特,声音颤抖地哭喊道:
“杨叔……”
“完了……”
“彻底完了……”
三月七指着砂金,泣不成声:
“我们不仅把他捅成了重伤……”
“我们还把他的脑子,给彻底打傻了啊!!!”
“他现在连反派台词都要照着小抄念了啊!!!”
“这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们列车组赔得起吗?!!!”
……
老杨推了推眼镜。
冷汗,“唰”地一下。
流遍了全身。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
“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现在真的是想死啊!!!”
“哇——”
砂金猛地一张嘴,又是一大口鲜血混着内脏的碎末,直接喷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梦境虽然不会让人真正死亡。
但他现实中的肉体,可是被碎星的白骨肋骨结结实实地捅了个对穿,后面还挨了黄泉一刀!
现实肉体的极度虚弱和失血过多,已经开始严重影响他在梦境中的投影了。
他的身体边缘,正开始泛起一阵阵不稳定的雪花马赛克。
甚至隐隐有了几分透明的迹象!
……
【不行了!】
【现实里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如果再不被黄泉的‘虚无’一刀斩杀,我马上就会因为失血休克,被系统强制踢出梦境!】
【到时候,我就只能在白日梦酒店的入梦池里醒来,面临破产和被公司追责的双重死局!】
砂金的脑子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缺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
面子?
尊严?
公司高管的排面?
统统去他妈的!
老子现在只要死!
只要死在同谐的梦境里!
……
“各位!!!”
砂金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一条缺氧的泥鳅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
他一把抱住了距离他最近的瓦尔特·杨的大腿!
死死地抱住!
……
“杨先生!丹恒兄弟!三月七姑奶奶!”
砂金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眼泪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把老杨的裤腿都给蹭脏了。
“我承认!”
“我摊牌了!”
“我不是来碰瓷的,我也不是来要医药费的!”
“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坏到骨子里的终极人渣啊!!!”
……
列车组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但砂金抱得太紧了。
砂金仰起头,为了激怒他们,开始疯狂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你们不知道!”
“我砂金这辈子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不仅算计了匹诺康尼,我还想拿你们当替罪羊!”
“我刚才就是故意把丹恒困在茶杯里的!我就是想看他听儿歌崩溃的样子!”
“还有!”
砂金指着旁边正在发呆的碎星,咬牙切齿地吼道:
“我其实早就盯上碎星姑娘了!”
“我甚至计划着,等她睡着了,把她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拿去星际黑市上当艺术品拍卖!”
“我简直不是人啊!”
“我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
喊完这些。
砂金猛地松开老杨的腿,双手扒开自己那件破烂的西装。
把自己的胸膛,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众人的面前。
“来吧!!!”
“杀了我!!!”
“为了正义!为了宇宙的和平!为了碎星姑娘出这口恶气!”
“你们今天如果不杀我,我都看不起你们!!!”
“求求你们,赶紧动手吧!!!”
“给我一个痛快!!!”
……
……
声嘶力竭的咆哮,在游乐场里回荡。
砂金闭上了双眼。
胸膛挺得高高的。
他在等。
等待着那道属于虚无令使的、能够斩断灵魂和梦境因果的猩红刀光!
【来吧!黄泉!】
【照着我的心窝子,狠狠地劈下来吧!】
【只要你这一刀落下,我砂金的死局就彻底盘活了!】
【匹诺康尼的谎言将被戳破,公司的舰队将名正言顺地接管这里!】
【我砂金,将成为公司最大的功臣!】
……
然而。
一秒。
两秒。
五秒钟过去了。
……
预想中的致命一刀并没有落下。
甚至连一点杀气都没有感觉到。
砂金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
只见。
瓦尔特·杨、丹恒、三月七,这三个人,正围成一个小圈。
他们背对着砂金。
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
竟然……
当着他的面,召开了一个紧急的“列车组内部小会议”!
……
“杨叔……”
三月七压低了声音,粉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同情的泪水,她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求死的砂金。
“他……他是不是真的疯了啊?”
“哪有人抢着给自己编罪名的?他连拆星的骨头去卖这种离谱的话都说得出来。”
“就他那个小身板,不被碎星拆了就不错了……”
三月七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充满了自责:
“完了,肯定是星刚才那一根肋骨,直接把他的脑神经给捅穿了。”
“他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一个精神病了!”
……
瓦尔特·杨神色凝重地推了推眼镜。
镜片上闪烁着深邃的学术光芒。
老杨手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分析道:
“三月说得有道理。”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砂金先生目前的状态,属于典型的‘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并伴随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
老杨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悲悯:
“他之前在现实中承受了超乎想象的肉体摧残。”
“肋骨贯穿,水果叉入臀,太刀穿胸。”
“这种极端的痛苦,让他的大脑潜意识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他现在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只有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才配得上遭受这种折磨。”
“所以,他才会疯狂地给自己罗织罪名,一心求死。”
……
老杨的这番“科学分析”,直接把三月七给听哭了。
“呜呜呜……”
“他太可怜了!”
三月七抹着眼泪,哭得像个泪人:
“虽然他是个喜欢算计人的变态,虽然他穿得像个花孔雀。”
“但是……”
“让他像个疯子一样、承受着这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活下去。”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比死还要残忍的酷刑啊!”
……
一直沉默不语的丹恒,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杀气已经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属于开拓者的、大慈大悲的“人道主义关怀”。
“杨叔,三月。”
丹恒握着击云长枪,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虽然是无名客,但我们也是有底线的。”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在这个虚假的梦境里承受无尽的痛苦。”
丹恒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期待的砂金。
“既然他一心求死。”
“既然活着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折磨。”
“那……”
丹恒闭上眼睛,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就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
“满足他最后的愿望吧。”
“给他一个痛快。”
“也算是,我们为之前的鲁莽,做出的最后一点补偿。”
……
……
“轰!!!”
虽然列车组三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砂金是谁?他可是竖着耳朵在听啊!
当他听到丹恒那句“满足他最后的愿望”、“给他一个痛快”的时候!
砂金的心脏,激动得差点直接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
【同意了!】
【他们居然真的同意了!!!】
【哈哈哈哈哈!!!】
砂金在心里发出了狂喜到极点的疯狂大笑!
【虽然理解的有点小偏差,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死,只要能挨上黄泉那一刀!】
【我砂金,就是这场惊天大局的终极赢家!!!】
……
为了配合这种悲壮的气氛。
砂金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强忍着身体即将消散的虚弱感,努力地摆出了一个极其优雅、极其具有反派美学、而且非常适合媒体拍照的“死亡姿势”。
单手抚胸,头颅微昂,眼神中透着一种解脱的释然。
“来吧!”
砂金声音颤抖,大义凛然:
“动手吧!”
“我准备好了!”
……
瓦尔特·杨转过身,看着砂金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砂金先生,一路走好。”
老杨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
对着队伍的大后方,神色郑重地喊道:
“黄泉小姐。”
“既然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为了让他走得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就劳烦您,用虚无的力量,给他一个最痛快的解脱吧。”
“动手吧。”
……
……
随着老杨的话音落下。
砂金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
【来吧!】
【那足以斩断梦境因果的猩红一刀!】
【劈碎我吧!】
……
一秒。
两秒。
五秒。
“嗯?”
砂金闭着眼睛,保持着那个悲壮的姿势,等得腰都快酸了。
他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黄泉在蓄力吗?】
【这种小场面,还需要读条放大招吗?】
砂金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
而此时。
瓦尔特、丹恒和三月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刚才黄泉站着的位置。
……
“……”
“……”
“……”
一阵微凉的梦境微风,打着旋儿从游乐场里吹过。
卷起了一张印着钟表小子滑稽笑脸的游乐园宣传传单。
那张传单在半空中翻滚了两下。
然后,轻飘飘地。
落在了大门旁边,一片空荡荡的塑胶地板上。
……
那里。
空无一人。
原本应该站在那里、手握太刀、浑身散发着冷酷气息的虚无令使,黄泉。
此刻。
没了!!!
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
……
“人……人呢?!”
砂金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甚至忘了自己失血过多的虚弱:
“人呢?!!”
“我辣么大一个、拿着太刀、随时准备砍我的虚无令使呢?!!!”
“她去哪了?!!!”
砂金急得原地打转,眼珠子疯狂地在游乐场里搜寻。
【这是什么地狱级玩笑啊!】
【我姿势都摆好了,你告诉我人不见了?!】
【没有虚无的那一刀,我怎么进入硫梦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