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金人巷。
正值一年一度的明月节。
整条街巷张灯结彩,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悬挂在飞檐翘角之下,宛如一条蜿蜒在星海中的火龙。
叫卖声、杂耍的喝彩声、以及街头巷尾孩童们提着花灯追逐打闹的欢笑声,交织成了一片沸腾的烟火气。
……
“哇!杨叔你快看那个!那个机巧鸟居然会喷火!”
三月七兴奋得像只放飞的兔子,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
她左边看看捏面人的摊位,右边瞅瞅卖机关玩具的铺子,一双粉蓝色的眼睛根本不够用。
瓦尔特·杨拄着手杖,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时不时掏出钱包负责结账。
姬子走在旁边,微笑着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手里还拿着两盒刚买的仙舟特产点心。
丹恒则是双手抱胸,虽然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但被三月七强行拽着走,眼底也难得地透着几分放松。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
除了,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
……
碎星。
她没有像三月七那样在人群中穿梭。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前面的列车组众人,始终保持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带帽风衣。
兜帽被她拉得极低,死死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件风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了最顶端,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
她必须这么穿。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勉强遮住她那半边没有皮肉、森白外露的骷髅脸颊。
才能挡住她胸口那个前后通透、里面只有黑色能量纤维在蠕动的恐怖血洞。
才能掩盖住她走起路来时,骨节之间发出的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啦咔啦”声。
……
碎星低着头。
那只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脚下青石板上倒映着的灯笼红光。
周围的人群欢声笑语,摩肩接踵。
但每当有人无意间靠近她,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无意识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星核毁灭与丰饶孽力的冰冷气息时。
那些人都会本能地打个寒颤,然后下意识地绕开她走。
……
碎星就像是一道移动的隔离带。
在这喧闹繁华的街头,硬生生地割裂出了一片死寂的真空区。
【真热闹啊。】
碎星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抬起头,透过兜帽的缝隙,看着前面被灯火照亮的丹恒、三月七和老杨。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背影。
她没有上前去凑热闹。
只是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往深处又缩了缩。
【我不属于这里。】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
她是一个兵器,一个怪物,一个为了杀戮和承受痛苦而存在的残破躯壳。
这种充满人气儿的地方,这种温暖明亮的节日。
和她,格格不入。
……
“星!”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三月七清脆的呼喊声。
碎星愣了一下。
抬起头。
只见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折返回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了她的面前。
小姑娘的鼻尖冻得有点发红,但脸上却洋溢着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的手里,捧着一块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仙舟传统月饼。
……
“快尝尝!”
三月七献宝似的把月饼递到碎星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前面那家百年老字号的招牌!红豆沙蛋黄馅的!”
“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趁热吃,超级甜、超级软糯的!”
“根据杨叔说你现在进化了。”
“是不是能尝试吃一小口食物了!”
……
看着三月七那双充满期待的粉蓝色眼眸。
看着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月饼。
碎星沉默了。
……
她那只藏在口袋里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能吃吗?
她当然不能吃。
即便进化了,但是这可是他的底层逻辑。
除了高纯度的辐射矿石、冰冷的钢铁和刺鼻的重机油。
任何人类的正常食物,对她现在的这具身体来说。
都是无法分解的杂质。
都是足以引发排异反应的剧毒。
……
但是。
看着三月七那满怀期待的笑脸。
看着她额头上因为排队挤出来的细密汗珠。
碎星拒绝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
“好。”
碎星用极其沙哑、漏风的嗓音,轻轻应了一声。
她小心翼翼地。
将那只完好的右手(至少还有一层皮肉包裹着),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接过了那块滚烫的月饼。
然后。
当着三月七的面。
张开嘴。
轻轻地,咬下了一小口。
……
“怎么样?好吃吧!”三月七满脸期待地问。
……
碎星闭上了眼睛。
月饼入口。
没有感受到任何红豆沙的甜美,也没有感受到蛋黄的咸香。
在她的味觉感受器里。
这块松软的月饼。
就像是一团干瘪的、带着浓烈腐败气息的泥土!
甚至比泥土还要令人作呕!
……
“咕嘟。”
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
轰!
就在那一小块月饼顺着食道滑入胸腔的瞬间。
排异反应,瞬间爆发!
……
碎星胸口大洞里的那些黑色能量纤维。
就像是遭到了什么致命的病毒入侵!
疯狂地扭曲、痉挛起来!
它们本能地排斥这种没有任何高维能量的“凡人杂质”!
一股犹如刀绞般的剧痛,瞬间在碎星那空荡荡的腹腔里炸开!
甚至比被幻胧的黑火灼烧还要难受!
……
“唔……”
碎星的身体猛地一僵。
隐藏在兜帽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金色的冷汗,直接顺着她的额头冒了出来。
她死死地咬着牙床,硬生生地把那股想要将肠胃翻转过来呕吐的强烈冲动,给死死地压了下去!
……
“星?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三月七察觉到了不对劲,关切地凑上前。
……
“没事。”
碎星强忍着那种翻江倒海的剧痛。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控制着自己那僵硬的面部肌肉。
冲着三月七,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但却无比认真的笑容。
“很甜。”
碎星沙哑地说道:
“真的。”
“特别甜。”
……
听到这句夸奖,三月七顿时喜笑颜开。
“是吧!我就说这家的最好吃啦!”
“你拿着慢慢吃,我去前面看看杨叔他们在买什么!”
说完,三月七像只快乐的蝴蝶一样,转身又跑回了人群里。
……
看着三月七的背影消失。
碎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艰难地弯下腰。
趁着没人注意。
她将手里剩下的那大半块月饼,极其珍视地、小心翼翼地用一张油纸包好。
然后,死死地塞进了自己风衣最深处的内侧口袋里。
【不能吃。】
【再吃一口,我可能真的会当场吐血的。】
碎星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绞痛。
继续将自己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跟上了队伍。
……
……
长乐天,一处极其繁华的十字路口。
这里摆满了各种卖明月节花灯的摊位。
造型各异的花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如梦似幻。
……
瓦尔特和丹恒正在前面挑选着制作花灯的材料。
碎星百无聊赖地站在一个卖成品花灯的摊位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摊位正中央。
那里。
挂着一盏极其精美、小巧的【粉色玉兔走马灯】。
那灯是用最上等的仙舟薄纱糊成的,里面点着一根小小的红烛。
随着热气上升,走马灯上的玉兔图案栩栩如生,仿佛在月光下奔跑。
……
碎星看呆了。
【好漂亮。】
眼里过一丝不可遏制的喜爱。
这种精致的、美好的、脆弱的玩意儿。
对于她这种常年在血肉横飞中打滚的怪物来说,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
摊主是个热情的仙舟大娘。
看到碎星站在摊位前看了半天,大娘笑呵呵地取下了那盏粉色的兔子灯。
“小姑娘,看上这盏灯啦?”
大娘热情地把花灯递了过来:
“来,拿着看看!这可是大娘我亲手扎的,全长乐天就这一盏!”
……
“啊?”
碎星愣了一下。
面对大娘那热情的笑容和递过来的花灯。
碎星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她忘了。
她彻底忘了自己现在的状况。
她本能地从风衣那宽大的口袋里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想要去接住那盏花灯。
……
然而。
“呲啦————!!!”
碎星的白骨手指,在触碰到那盏花灯提手的瞬间。
就像是一把无情的锯子。
直接将那盏精美的、用薄纱糊成的兔子花灯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
“啪嗒。”
花灯里面的红烛倒了。
火苗瞬间点燃了薄纱。
好好的一盏艺术品,眨眼间就烧成了一团焦黑的废纸。
……
……
死寂。
摊位前。
空气瞬间凝固了。
……
摊主大娘的笑容,僵死在了脸上。
她瞪大了眼睛。
死死地盯着碎星那只从袖子里伸出来的、还保持着接东西姿势的白骨鬼手。
大娘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怪……怪物……”
大娘吓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
周围原本还在挑选花灯的路人们,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当他们看到碎星那只恐怖的白骨手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所有人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
“哗啦”一下。
瞬间以碎星为中心,散开了一个直径五米的真空圈。
每个人看向碎星的眼神里。
都写满了防备、恐惧、和毫不掩饰的排斥。
……
……
碎星站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那团烧焦的废纸。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惊恐退避的人群。
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只伸在半空中的白骨左手上。
……
指骨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烧焦的红纸屑。
锋利。
狰狞。
丑陋不堪。
……
【啊……】
【我忘了。】
碎星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这只手……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撕裂怪物的脖子,是用来洞穿敌人的心脏的。】
【它……】
【根本拿不起这么脆弱、这么美好的东西。】
……
碎星那张隐藏在阴影下的脸庞上,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
将那只惹了祸的白骨手,重新收了回来。
死死地藏进了风衣最深处的口袋里。
……
掏出了一块从某个倒霉星盗身上扒下来的、纯度极高的高维稀有矿石。
价值,足以买下这整条街的花灯摊位。
“当啷。”
她把那块矿石,轻轻地放在了大娘的摊位上。
“赔你的。”
碎星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
做完这一切。
碎星没有去看任何人的眼神。
她转过身。
将头上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
低着头。
像是一个做了错事、被世界驱逐的幽灵。
默默地,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退到了那片连灯光都照不到的、冰冷的黑暗角落里。
……
远远地。
她看着站在灯火阑珊处、正有说有笑的三月七和丹恒。
……
深夜。
星穹列车,底层杂物储藏室。
这里是整个列车最安静、也最冰冷的地方。
平时除了帕姆来拿零件,根本没人会来。
……
“啪嗒。”
储藏室的灯没有开。
借着微弱的应急指示灯散发出的惨白光芒。
可以看到。
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散落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
几根劈好的细竹条。
一叠红色的彩纸。
一瓶强力胶水。
还有一把剪刀。
……
碎星。
正盘腿坐在这些材料的中间。
今天晚上,从仙舟回来后。
姬子告诉大家,明月节的习俗,是要亲手为家人扎一盏花灯。
把祝福写在灯里,放飞星海。
代表着团圆和平安。
……
列车组的大家,都在观景车厢里,欢声笑语地准备着各自的花灯。
而碎星,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困了,早早地躲回了房间。
但等所有人都睡下后。
凌晨两点。
她像个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溜进了这个底层的储藏室。
……
【亲手……为家人做一盏花灯。】
碎星看着地上的材料。
眼里闪烁着一种极其执拗、甚至近乎卑微的渴望。
【我也想做。】
【我想给老杨做一个。】
【给姬子姐做一个。】
【给三月七那个爱哭鬼做一个。】
【还要……给丹恒做一个。】
碎星咬了咬牙。
【我想证明……】
【我这双手,除了拆骨头打架,除了撕裂敌人。】
【也是可以……】
【做出代表祝福的美好东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