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刚在队伍末尾站定,气都没喘匀,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直直地冲她快步走来。
是个女鬼,穿着地府工作人员的制式黑袍,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里抱着一块类似平板电脑的透明设备。
她走到沈清瑜面前,低头在设备上划拉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沈清瑜头顶的金色二维码,似乎在确认信息。
“沈清瑜女士?”
沈清瑜下意识点了点头。
“您不需要排队。”女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走这边。”
沈清瑜满脸困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女鬼已经转身往大门侧面的通道走了。
那条通道跟她刚才看到黑无常白无常闪出来的小门不一样,是另一条,更宽,门框上还雕着一圈她不认识的符文,看起来就不是给普通亡魂走的。
沈清瑜看看女鬼的背影,果断抬脚跟了上去,来都来了,有VIP通道不走白不走。
穿过那道门的时候,沈清瑜只觉眼前的光线忽然亮了几分,不再是门外那片灰蒙蒙的混沌。
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追上女鬼的身侧,然后抬起头,看清了门后的世界。
她停住了脚步。
她印象里的地府,或者说她从小到大在各种传说故事里读到过的地府,应该是昏暗的、阴冷的、到处飘着鬼火的那种地方。
但此刻展现在她眼前的,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地府有光。
一种她说不出源头的柔和光亮铺满了她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她下意识抬头找光源,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头顶没有太阳,没有灯泡。
那光像是空间本身渗出来的,不刺眼,不晃人,温温润润的,像是一个恒定的、不会落的黄昏。
而在这片光亮之下,地府的样子更是让她差点以为自己穿越进了某个科幻电影的画面。
她的左手边,是一片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柔和的天光,楼与楼之间有规整的道路和天桥,路面上甚至能看到类似车辆的东西在行驶。
那些建筑的设计简洁利落,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未来感。
她的右手边,则是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
飞檐翘角,青瓦白墙,朱红廊柱,小桥流水点缀其间,跟她左手边的高楼大厦形成了堪称魔幻的对比。
如果左边是某部科幻片的美术设定,右边就是直接从唐宋古画里抠下来的。
而这两片风格迥异的区域就这么和谐地并存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也没有任何隔离。
高楼底下可能紧挨着一座古亭,玻璃天桥的尽头可能连着一道朱红回廊,像是有人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拼在了一起。
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沈女士,这边请。”女鬼在前面催促了一声。
她早就习惯了新来的亡魂们这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毕竟她刚来时也这样。
沈清瑜回过神来,快走几步跟上。
女鬼领着她穿过一条不宽不窄的路,路边有不少鬼来来往往,有的穿着跟女鬼一样的制式黑袍,有的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
女鬼在一座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沈清瑜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朱红大门,金色匾额,匾上三个字笔锋沉雄,力透千钧。
阎王殿。
她之前在地府大门口远远见过的那块“地府”匾额已经够气派了,但跟眼前这块比起来,只能说小巫见大巫。
这三个字光是挂在那里,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呼吸,挺直腰板,把脑子里所有不正经的念头都暂时收起来。
沈清瑜站在门口,脚不动了。
她承认,她怂了。
帮鬼带话是一回事,无常朋友是另一回事,但阎王,那是阎王诶。
谁见了阎王不腿软?
女鬼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见沈清瑜站在门口满脸写着“我能不进吗”,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您别紧张。”女鬼往后退了两步,安抚她:“阎王没有您想的那么可怕。您进去就知道了,他老人家其实很好说话的。”
她刚来时总是喊阎王陛下殿下的,结果阎王说直接喊职称就行,他是阎王,那就叫他阎王。
沈清瑜看了她一眼,明显不信。
女鬼解释着:“而且,您这次来地府,不是阎王的意思。”
“什么意思?”沈清瑜迷茫了,“不是阎王让我来的?那我是怎么死的?”
总不能真是睡一觉把自己睡死了吧?
“其实是有一群在地府住了很多年的老鬼,他们需要您帮忙,用自己攒的功德换了这次机会,才把您请来的。”
沈清瑜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缓缓地把女鬼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用功德换我死?”
“这不叫请我帮忙,这是我仇人吧?!”
“不不不,您误会了。”女鬼连连摆手。
就在这时候,阎王殿偏殿的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群鬼从偏殿里涌了出来。男男女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手里还拿着卷边的笔记本和图纸,看那架势像是已经在偏殿里等了很久。
听到外面沈清瑜那句“这是我仇人吧”终于坐不住了。
“小同志!小同志你误会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鬼急得眼镜都滑到鼻尖上了,一边挥手一边喊,“没有让你死!没有让你死!谁说要你死了?”
他身后的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女鬼也跟着喊:“我们是请你来帮忙的!不是索命!我们哪有那个本事!”
“就是就是,功德哪有那么用的,换人死是犯法的!”另一个瘦高个男鬼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
“我们的功德只能申请一个临时访问权限,你的阳寿一根毛都没动,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你身体还热乎着呢,就是没有气,等你回去就有了。”
沈清瑜被这一群鬼七嘴八舌地围着解释,脑子里的怒火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
“等等,等等。”她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一个一个说,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用功德把我弄来?到底需要我带什么?”
那群鬼互相看了看,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太激动了。
戴老花镜的老头鬼率先冷静下来,整了整衣领,介绍道:“小同志,我叫钟国良,生前是中科院的研究员。”
他指了指身后的一群人,“这些都是我的同事、同行、还有志同道合的战友。”
“我们活着的时候,手头都在做一些研究。有些做完了,有些没做完。后来我们陆陆续续到了地府,一群搞研究的凑在一起闲着也是闲着,就在这边继续琢磨。”
他说到这里,沈清瑜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中几张她觉得眼熟的脸了。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女鬼,她好像在新闻里见过。那个瘦高个男鬼,她总感觉在哪本科普杂志的封面上看到过。
还有一个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白发老人,她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像极了教科书上的某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