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还在缓慢重复着,张仙琴的手搭在她肩上:“妈妈……我们……回家……”
女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剧痛让她难开口,但她还在说,拼了命也要说出来。
“莱莱……我们回……家……”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她每次张口,嘴角就涌出一大股暗红色的液体,混着农药的气味,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地上,流到小魏莱的掌心。
她大口大口喷着血,农药灼烧的痛苦越来越强烈,像是被人拿刀子在肚子里面搅,每一次呼吸都是撕裂般的疼痛。
但她觉得这些痛苦和死后能见到女儿的幸福比起来不算什么了。
她马上就能见到女儿了。
见到女儿后要说什么?她得好好想想。
要和女儿道歉。
告诉她,妈妈想她想得心痛,做梦都想她回来看看。
让她不要讨厌妈妈,不要不见妈妈。
要告诉她,妈妈给她报仇了,就是太晚了……
女人含着泪,艰难侧着脖子亲吻着女儿的照片。
要是这两年没有痴心妄想,想靠舆论翻案,在一开始知道那个杀人凶手定不了罪的时候就杀了她该多好。
她就能早点见到孩子了。
这两年自己跟活在地狱没什么区别。
每次看见那个杀人凶手安安稳稳在小区里过日子,看着那个女生故意挽着妈妈的手路过她家门口,故意大声撒娇,有时正好撞见她出门还会故意做鬼脸。
两人亲昵的样子让她既厌恶又心如刀割。
凭什么?
她的女儿死掉了……没法抱着妈妈了……
这个杀人凶手凭什么能过得这么幸福?!
这样的日子她忍了两年,终于在女儿忌日这天,她再也忍不了了。
什么定罪她统统不要,只要一命还一命!要把杀人凶手送下去见女儿!这样女儿就会原谅她了,会愿意见她了。
女人想到这,身上的疼好像全都被盖住了。
被臂弯里那团毛茸茸的温热盖住了。
被那句“妈妈,我们回家”盖住了。
被女儿变成小狗也要回到她身边这个幻觉盖住了。
农药烧穿了她的胃,烧穿了她的食道,她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但是那些火在女儿喊妈妈的瞬间全部熄灭了。
她留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手从照片上挪开,摸索着,顺着温热的感觉放到了小狗崽的身上。
那只手沾满了她自己的血,也沾满了那个杀女凶手的血,但现在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小魏莱的背上。
像二十六年前第一次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那样,手心贴着后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感受着那颗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认出了妈妈的心跳。
掌心下面,小狗崽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但比刚才安静多了。
它不再呜呜地哭了,把脑袋往妈妈的手心里拱了拱,像小时候睡觉前一定要把脸贴在妈妈掌心里才肯睡那样,安静地蜷缩下来。
它还没有睁开眼睛,但它找到了妈妈。
女人垂下目光,看着臂弯里那团小小的生命,眼眶里蓄着泪终于滚落下来。
好真实的幻觉啊。
好幸福啊。
她的唇再也控制不住,微微扬起,随后失去所有气息,连带着小魏莱背后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也垂落在地。
她死了。
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东西,是一个充满幸福的笑。
她到死都不知道,女儿两年都没有来过她的梦里,是因为在努力找到回家的办法,努力让她们之间的母女情维系的更久。
就像魏莱也想不到,这两年的所有努力明明是为了和妈妈重逢,可最后的结果居然加速了妈妈的死亡。
如果她没有那么拼命攒功德,而是先给妈妈托个梦,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等等自己,等自己回来,妈妈就不会在这一天彻底崩溃。
她可能会继续撑着,继续熬着,继续活在那种日复一日的痛苦里,直到女儿真的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如果她没有特意选在今天投胎,而是更努力的攒功德,提前几天,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可她就是选了今天。
她攒了两年功德,一分一厘地抠,把妈妈烧下来的东西全拿去换了,连个枕头套都没给自己留,一场梦都舍不得托。
她在地府等了七百多天,每一天都在想回家,想到连报仇都扔了,想到连做人都不要了,做一只小狗也要回去。
她以为自己在往妈妈的方向跑,跑得拼尽全力,跑得不管不顾,却不知道她跑的每一步,都在把妈妈往死亡线上推。
今天是她的忌日。
她选在忌日这天投胎,是想告诉妈妈,你的女儿没有离开,你的女儿换了一种方式回来了。
可在妈妈眼里,忌日是什么?
忌日是女儿流干了血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天,是她跪在楼道里用手去捂女儿身上那些刀口却怎么捂都捂不住的那一天。
这一天,她忍了两年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这一天,她终于决定去找她的女儿了。
她去找了。
她杀了那个凶手,喝了三瓶农药,躺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女儿的照片,等着死后和女儿相见。
可魏莱却活着来了。
变成一只小狗崽,跌跌撞撞地爬进她臂弯里,呜呜咽咽地哭着,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不是幻觉,不知道这团毛茸茸的温热就是她的莱莱,不知道女儿跟她一样拼了命,只不过她拼的是死,女儿拼的是生。
一个拼死去找女儿,一个拼活去找妈妈。
她们在同一片血泊里相遇了,却谁也没有真正的相见。
妈妈以为这是临死前的幻觉,女儿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
沈清瑜跪在血泊旁边,看着那个女人脸上凝固的笑容,伸出不停发颤的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
这对互相挂念的母女,就这样阴差阳错走了不同的路。
张仙琴的手依旧还搭在她肩上,试图安慰她。
没有人说话,楼道一片寂静。
阳光从楼道转角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母女俩身上。
光线里浮着细细的灰尘,轻轻飘着,落在那张被血沾染的照片上,一滴血在照片里的眼角滑落。
小魏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对它来说还是一片温暖的黑暗。
它只知道,刚才贴着它的那只手不在了,那个让它感到安心让它不再哭泣的味道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它开始焦躁起来。
它往前拱,湿漉漉的鼻子在妈妈的衣服上来回蹭,从她的胸口爬到锁骨,从锁骨爬到脖子,最后停在妈妈的下巴上。
它伸出舌头去舔妈妈的下巴,舔到了一嘴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呜。”它叫了一声。
妈妈没有回应。
它的四条腿蹬得更用力了,软塌塌的后腿在地上蹭破了皮也不知道疼,前爪扒着妈妈胸口的衣领往上爬。
它爬上去又滑下来,滑下来又爬上去。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它爪缝里渗出来,在妈妈衣服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呜。”它又叫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急促了些,像是在催促她快起来。
妈妈你快起来,我们还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