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安静祥和的北灵城,顷刻之间彻底乱了起来。
方家作为北灵城为数不多的老牌家族,世代定居此地,规矩森严、底蕴充足,在混乱的城池之中,依旧保留着仅存的秩序。
危急存亡关头,方老太太没有半分慌乱,久经世事的眼底掠过沉沉凝重,当即沉声发令,调度全族上下。
方老太太命令方家众人收拾家当,举家搬离。
指令落下的瞬间,方家府邸之内瞬间运转起来,仆从、护卫、族人各司其职,动作迅捷有序。
青壮年族人负责搬运厚重家具、储物宝箱,侍从们快速收拢衣物细软、珍贵物件,护卫列队守在府邸四周,严防混乱的流民冲撞府邸,全力保障家族撤离的进度。
相比于方家的井然有序,整座北灵城的街巷早已乱象丛生。住在北灵城的大多数是散修和普通人,没有家族依托,没有专人调度,骤然遭遇灭世危机,彻底失了方寸。
整片城池,唯有少数几个底蕴尚可的老牌家族,可以依靠族规与长辈调度,组织族人进行有序的搬家和撤离,在漫天慌乱之中,撑起一丝微薄的秩序。
方家府邸内,撤离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方雪莹不过十来岁,年纪尚幼,平日里也没有繁杂的私产,她手脚麻利,片刻之间便将自己的所有东西整理妥当,叠放得整整齐齐。
随行的仆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姐的所有物件一一收拢、打包、装箱,妥善安置在撤离的物资马车之上。
短短片刻,方雪莹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她站在府邸庭院之中,看着族人忙碌奔走的身影,静静伫立原地,等待方老太太组织方家全员撤离。
喧嚣混乱的外界声响不断从府邸门外涌入,哭喊与惊呼声层层叠叠,听得人心头发颤。周遭越是慌乱,方雪莹的心头就越是空落落的,一个身影始终盘踞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方雪莹心里总是惦记着林姨。
千年安稳的小城骤然大乱,所有人都在疯狂逃窜求生,林姨如今怎么样了?
林姨有没有撤离?
无数担忧的念头在方雪莹心底翻涌盘旋,越想越是焦灼。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迫切想要冲出府邸,去街巷尽头的林氏铺子,亲眼确认林秋的安危。
方雪莹抬脚就想离开方家府邸,结果手腕骤然一紧,被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母亲一把牢牢拉住。
方母脸色煞白,眼底满是惊惧与焦灼,牢牢攥着女儿的手腕,不肯松开半分。
此刻全城大乱,街巷流民失控、人心惶惶,随处都是逃窜冲撞的人群,她绝不可能让年幼的女儿独自外出涉险。
方雪莹用力挣了挣手腕,看着母亲紧张担忧的模样,稍稍冷静下来快速思索。
林姨的铺子距离方家府邸极近,仅仅隔着两条短短的街巷,路程极近。她自幼在北灵城长大,熟悉每一条街巷,脚程轻快,这般距离,自己一炷香的时间能跑好几个来回,根本不会耽误家族撤离的时间。
只是去看一眼。
她回头望向神色焦急的母亲,语速极快地开口:“娘,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她根本不敢停留,生怕母亲再次阻拦,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林氏铺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方母看着女儿小小一道身影转瞬冲出庭院,消失在街巷拐角,眼底满是无奈与担忧,长长地唉了一声,轻声叹道:“这孩子。”
乱世当前,人心慌乱,女儿这般莽撞外出,实在让人忧心。可她此刻分身乏术,家族撤离事宜繁杂,容不得她半分懈怠。
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下心底的焦虑,赶紧转头催促府邸底下的仆从族人,加快速度继续收拾东西,推进撤离进度。
此刻的北灵城街道,早已不复往日的静谧安宁。
狂风卷着漫天尘土掠过街巷,两侧商铺大门大开,货架翻倒、货物散落一地,随处都是被人遗弃的杂物。奔逃的人群互相推搡、彼此冲撞,有人摔倒在地,被慌乱的人流裹挟踩踏,哭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方雪莹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林秋的铺子,小小的身躯在慌乱的人群中穿梭避让,时不时要侧身躲开狂奔的路人。
整条长街,人人奔逃、户户撤离,满目仓皇,尽数是末日将至的慌乱景象。
可在这漫天慌乱、全员逃窜的街巷之中,唯有林秋的铺子没有任何反应。
相邻的商铺人声鼎沸、杂乱奔忙,唯独这间千年老店门窗规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撤离的动静,没有仆从奔走,没有货物搬运,安静得与整条慌乱的长街格格不入。
林秋依旧待在铺中,仿佛外界的惊天变故、满城恐慌,都与她没有半点关系。林秋好像还是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怎么理会外界翻天覆地的混乱,依旧维持着往日平淡从容的姿态。
方雪莹隔着老远看到这一幕,心底的焦灼瞬间攀升到了极致,心口怦怦狂跳,又急又怕。她不敢多想,拼尽全身力气加快脚步,冲到林氏铺子门前。
她扶着斑驳老旧的木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稚嫩的脸颊上。
稍作喘息,她抬手一把推开林氏铺子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开启,铺中安静的景象映入眼帘。
铺内货架整齐、物件规整,林秋正立在柜台旁,慢条斯理擦拭着盛放丹药的瓷瓶,动作从容舒缓,一如往日无数个平淡的午后。听到推门的动静,她抬眸看来,澄澈温和的眼眸之中,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神色。
方雪莹直直对上林秋惊讶的眼神,来不及平复喘息:“林姨,你跟我们方家走吧,魔族入侵了,北灵城待不了了!!”
此刻的方雪莹虽然年纪尚幼,却自小被方家当做少主悉心培养,熟知家族事务与权限。她清楚知晓,方家此次举家撤离,队伍规模庞大、行囊充足、席位宽裕。
方雪莹身为方家少主,完全有资格、有权力在家族的逃难队伍里面,多加一个人的位置,稳稳带着林姨一同离开危城,避开魔族祸乱。
铺中安静依旧,林秋看着眼前满头大汗、满脸焦急、特意冒着危险跑来劝自己离开的小姑娘,心底微动。
她愣了一下,伫立原地,眸光柔和下来。
像是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林秋眼底的淡漠尽数褪去,忍不住露出了一点柔和的神色。
她放下手中擦拭的瓷瓶,抬手从柜台边的瓷罐里抓了一把晶莹甘甜的糖果,走到方雪莹身前,将糖果轻轻塞进小姑娘的掌心,指尖温柔温和。
她语速平缓,语气温柔安稳,轻声安抚道:“好孩子,你回去吧,林姨先不走。”
掌心的糖果温热香甜,可方雪莹此刻半点甜蜜都感受不到,满心满眼都是极致的焦急与惶恐。
她听闻林秋不肯离开,急得眼眶发红,双脚在地上用力跺了跺,语气带着浓浓的恳切与慌张,急忙劝道:“林姨,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魔族可不是普通的修士。我家长辈说魔族会吃人肉喝人血的!”
自小听闻的所有魔族凶戾传说尽数涌上心头,在玄灵界所有人的认知里,魔族嗜杀残暴、冷血无情,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寻常修士与凡人遇上,唯有死路一条。
她实在无法理解,林姨为何执意不肯逃生。
看着小姑娘急得快要落泪、满心担忧的模样,林秋心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被这般纯粹真诚的关心彻底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