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润跪在地上,低着头,
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
这一局真正的第一步,现在才开始。
许久。
皇帝终于冷声道,
“验。”
内侍立刻去取各司现用印档,
兵部、都督府与内阁的印拓很快被送进殿中。
几名精通印鉴的老吏被传来,当众查验。
调令上的兵部印并非如今使用的原印。
都督府印也是仿造。
乍看几乎一模一样。
可细查之下,纹路深浅不同,印边也没有现用官印的磨损。
内阁小印同样如此。
都是假的。
兵部尚书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他的印被人偷了出去。
皇帝却冷冷看向沈润,
“印是假的。”
“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润抬起头,
“假的不代表是臣伪造的。”
皇帝怒极反笑,
“不是你,难道还是朕?”
沈润正要开口,萧云昭已经道:,
“还有一枚印未验。”
所有人看向调令。
萧云昭指的是调令最末尾,那一枚很浅的宫中复核印。
这类调兵急令若涉及京畿军械,最终需经过内廷复核。
印记不大。
只有铜钱大小。
上面刻着祥云绕日纹。
皇帝脸色微变,
“这印早已废弃。”
萧云昭道:
“既然废弃,为何会出现在新令上?”
皇帝没有回答,
萧云昭抬了抬手,
莫白又捧上一只窄长木盒,
皇帝的眼神骤然冷了,
“这又是什么?”
“二十年前的一截军令。”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殿内几位老臣也同时抬头,
萧云昭打开木盒,
盒中放着一张被烧毁大半的军令残纸,
纸张已经发黄,
边缘焦黑,
只能看见几个残缺的字,
【撤西岭守军,开雁门道。】
以及末尾一小截不完整的宫印,
兵部尚书脸色一白,
“霍家案的军令?”
皇帝猛地看向萧云昭。
“你从何处得到的?”
萧云昭没有回答来处。
只道:
“请验印。”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
御案上的药碗被他一把扫落。
砰的一声。
药汁洒了一地。
“萧云昭!”
“二十年前的旧案已经结了!”
“你今日为了保沈家,连霍家逆案都敢翻出来?”
沈润跪在地上,手指慢慢攥紧。
殿中官员更是无人敢抬头。
霍家二字。
是皇帝这些年来最不愿听到的名字之一。
那是他亲自朱批的通敌案。
霍家满门被斩。
镇西军被拆分。
无数旧部受到牵连。
若霍家真有冤……
那便不只是错杀一个将军。
而是帝王亲手毁掉了一门忠骨。
萧云昭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儿臣没有说霍家有冤。”
“只是这截旧令上的印,与沈润今日带回来的印,出自同一种旧模。”
皇帝厉声道:
“验!”
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名验印老吏跪在地上,双手都在发抖。
他们不敢拒绝。
只能将两张残令放到一处。
新假令上的宫印完整许多。
旧残令只剩下左下半截。
可恰好就是这半截,露出了最关键的一处。
祥云绕日纹的第三道云尾。
本该完整收拢。
两张令上的云尾,却都缺了一小角。
不是纸张损坏。
而是印模本身的缺口。
一模一样。
老吏看了第一遍,不敢开口。
又用薄纸拓了一遍。
两张拓印叠在一起。
缺口完全重合。
殿内安静得可怕。
皇帝盯着那两张纸。
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兵部尚书跪在旁边,声音发颤。
“陛下。”
“这两枚宫印……应当出自同一枚仿印。”
“或者。”
“出自同一副母模。”
皇帝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老吏吓得伏在地上。
兵部尚书也不敢再说。
萧云昭却替他们说了下去。
“也就是说。”
“二十年前有人用这枚假宫印,伪造了霍家军令。”
“二十年后。”
“同一枚假印,又出现在沈家的调令上。”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放肆!”
“凭一处缺角,便敢妄论二十年前的朝廷军令?”
萧云昭看着他。
“儿臣只是陈述验印结果。”
“当年霍家军令上的宫印,若是真的,为何会与今日假令上的印完全相同?”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才冷声道:
“一个印纹。”
“说明不了二十年前的事。”
“霍家通敌,人证物证俱全。”
“即便当年的一张军令有问题,也不能证明霍家无罪!”
殿内无人说话。
皇帝目光扫过所有人。
像是在警告。
又像是在逼他们相信。
“沈润今日无诏带兵入京,是眼下的谋反案。”
“与二十年前的霍家,无关。”
“来人。”
“先将沈润……”
咚——
一道沉重的鼓声,忽然从宫门方向传来。
声音穿过重重宫墙。
沉闷而悠长。
像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将鼓槌砸在了整座皇城之上。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咚——
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重。
廊下鸟雀受惊,扑棱棱飞向阴沉的天际。
兵部尚书脸色骤变。
一名年长御史猛地抬头。
“登闻鼓……”
那面鼓,已经许多年没有响过了。
非滔天冤屈。
无人敢击。
紧接着。
第三声鼓响,穿透宫门。
一声。
又一声。
响彻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