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后的半个月里,皇帝卧病、太后闭宫,朝中诸事在新任摄政王手中渐次归位,而沈、邱两家那场险些被血色耽搁的婚事,也终于在满城重新挂起的红绸中到了正日子。
天还没亮,沈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少爷,腰封反了。”喜房外间,老管事捧着冠带,急得满头是汗。
沈润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腰间那条大红腰封扯下来,重新递给身后的侍从。
“我知道。”
沈念抱着一只装满喜糖的红漆匣子站在门边,闻言没忍住,小声拆台:“哥哥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沈润回头瞪她。
沈念立刻往萧云礼身后躲了半步,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哥哥还说,喜服本来就是这么穿的。”
“……”
沈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宜当着满院宾客的面收拾妹妹。
他重新抬起手,由着侍从替自己系腰封,嘴里还不忘强撑,“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认真做事。今日府里人多,若是连这点小错都看不出来,回头出了更大的纰漏怎么办?”
沈念认真地点了点头,转头同萧云礼道,“看见了吗?这就叫嘴硬。”
萧云礼今日穿了一身喜庆的绛红色锦袍,衬得本就白净的小脸愈发乖巧。他看了看沈润,又看了看已经被重新系好的腰封,压低声音,“那我们还是不要拆穿了,沈哥哥今日成亲,得给他留些面子。”
两个孩子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屋里却安静得很,每个字都落进了沈润耳朵里。
沈润额角跳了跳,“萧云礼,你到底是哪边的?”
萧云礼被点名,先是站直了身子,随即很诚实地指了指沈,:“念念这边的。”
沈念满意地从匣子里摸出一块喜糖塞给他,“有眼光。”
沈润:“……”
他今日就不该让这两个小祖宗进门。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母掀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嬷嬷。她一眼便看见被随手丢在榻上的护腕,又看了看儿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圈,眉梢微微一挑,“你里头穿了什么?”
“没什么。”沈润下意识挺直腰背。
沈母走到他面前,抬手往他胸口一拍。
金属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屋里静了静。
沈母看着自家儿子:“哪家的新郎官迎亲还穿护心甲?”
“娘,邱家那些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沈润被拆穿,也不装了,一边整理衣袖,一边振振有词,“邱伯父昨夜让人带话,说今日想进邱府的大门,得先过他那一关。我这是有备无患。”
“你是去娶媳妇,还是去攻城?”
“都差不多。”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沈策的一声冷哼,“出息。”
他背着手走进来,先把沈润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儿子今日还算人模人样,才沉着脸道,“邱烈那老匹夫要是真敢在今日动手,你便站稳了让他打。人家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交给你,受两拳怎么了?”
沈润不服,“爹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母转头看向丈夫。
沈策神色不变:“我昨晚说什么了?”
“您昨晚说,邱伯父若敢趁着大喜日子下黑手,就让我回来告诉您,您带兵去把邱府的门拆了。”
“……”
沈策咳了一声,目光从妻子脸上飘开,“你听岔了。”
“我也听见了。”沈念从旁补充,“大伯父还说,要拆正门,不能拆侧门,拆侧门显得咱们沈家小气。”
萧云礼跟着点头,证明沈念没有说谎。
沈母看着这一屋子人,气得想笑,“一个要穿护心甲去迎亲,一个要带兵拆亲家大门。你们父子两个是嫌今日还不够热闹?”
她伸手替沈润理了理衣襟,动作却慢慢轻下来。
镜中的青年肩背挺直,一身大红喜服,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毛躁,多了些少见的意气与喜气。
仿佛昨日还拎着木刀满院乱跑的少年,一眨眼,便到了成家的年纪。
沈母眼底微热,指尖在儿子衣领上停了一瞬。
沈润原本还想同父亲争辩,察觉母亲神色不对,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娘,您别这么看我。今日是喜事,瞳瞳还没进门,您先把自己看哭了,一会儿她还以为我欺负您。”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沈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只是想着,以后总算有人能治你了。”
沈润笑起来,“那您可想错了。她进了门,我们两个一条心,到时候您和爹再想训我,可就是二对二。”
“谁跟你二对二?”沈策面无表情地拆台,“瞳丫头明事理,她进了沈家,第一件事就是帮你娘一起收拾你。”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连站在门边的嬷嬷都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外头忽然有人高声禀报:“摄政王、摄政王妃到——”
沈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们怎么来这么早?”
沈策瞥他一眼:“你妹妹回自己娘家,还要挑时辰?”
“我说的又不是囡囡。”
沈润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又想起自己今日是新郎官,不能把衣摆踩皱,只好硬生生放慢脚步,“萧云昭最近恨不得把她揣怀里带去上朝。他肯放囡囡一个人回来才怪。”
沈念抱着喜糖匣子跟上去,顺口道:“姐夫说,宫里台阶太多,姐姐走着累。”
“所以呢?”
“所以姐夫真的让人在议政殿旁边收拾了一间暖阁,还放了一张软榻。”
沈润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回头,“御史没人管他?”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萧云礼小声提醒:“贺大人已经写了三封折子。”
“然后呢?”
“皇兄都留中了。”
沈润气笑了:“那不就是看了以后不理?”
萧云礼想了想:“皇兄说,贺大人若写累了,可以给他换一支轻些的笔。”
沈润沉默片刻,真心觉得萧云昭能活到今日,全靠身份够高、武功够好,以及自家妹妹护得够紧。
几人刚走到前院,沈囡囡便由秋云扶着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