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皇帝眼角滑落。
他张着嘴,喉咙里不断发出含混的声音。
似乎是在否认。
又像是在哀求玉妃住口。
玉妃却笑了。
她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陈国覆灭时,无数百姓跪在断壁残垣间痛哭。
她的亲人死在大胤铁骑之下。
她曾经拥有的一切,也在那场战火中化作灰烬。
可眼前这个男人依旧坐在皇位上,享受天下人的朝拜,仿佛那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胜利。
她怎么能甘心?
所以她要让皇帝失去所有东西。
让他的儿子自相残杀。
让他的女人一个个背叛。
让他活着看见,自己最看重的江山与皇权,是如何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您可不能现在就死。”
玉妃伸出手,动作近乎温柔地替皇帝拉好锦被,
“太子虽然死了,可这场戏还没有结束。”
皇帝眼中的恐惧再次加深。
他艰难地抬起左手,指向玉妃,“你……”
“想问昨夜的事?”
玉妃看懂了,
“不错。”
“引太子逼宫的人是我。”
说到这里,玉妃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原本想将兵权送到萧云昭手中,再让太子逼宫。”
“他若回京,便会落入弑父杀兄的旧局。”
“他若不回,太子登基以后,也绝不会容得下他与沈家。”
“无论他选哪一条路,都会重新变回我手中那把只知杀人的刀。”
“可他又一次停下了。”
因为沈囡囡。
又是那个女人!
让那个原本无情无爱,只会听从她命令的孩子,如今竟有了家。
有了妻子。
还有一个尚未出生,便已经能让他学会期待的孩子。
凭什么?
他身体里流着那个暴君的血。
也流着她这个亡国之人的血。
他本该活在仇恨与痛苦里。
凭什么能够得到爱?!
玉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您放心。”
“我不会让他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皇帝的手指猛地收紧。
玉妃低头抱好怀中的孩子,重新将兜帽戴上,
“今日带这个孩子来,只是想让陛下先高兴高兴。”
“下一次再见,我会送您一份更大的礼。”
她转身走向帷幔。
孩子像是知道即将离开,忽然从襁褓里伸出一只小手。
柔软的手指无意间攥住了玉妃的一缕长发。
玉妃脚步微顿。
她低下头,将自己的头发从孩子手中轻轻抽出来。
动作竟意外地温柔,
“别怕。”
“我对你的命没有兴趣。”
“等事情结束,我会让你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帷幔后藏着一道狭窄的暗门。
玉妃走进去时,一道身影已经在里面等了许久。
萧云霆背靠石壁,手中的折扇没有打开。
看见她平安出来,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说完了?”
“你怕我杀了他?”
“他如今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萧云霆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孩子,“你答应过,不会伤他。”
“他不是萧氏血脉,我为什么要伤他?”
玉妃将孩子交给身旁的黑衣人,
“送回别院,交给芸娘。”
黑衣人接过孩子,很快消失在暗道深处。
萧云霆却没有让开,“昨夜承天门的事,你还在怪我?”
玉妃抬眼看他,
“你放萧云昭从密道入宫,又替他打开了承天门。若不是你,太子的人不会败得这样快。”
“我若是不放他进去,你真准备看着太子杀了他?”萧云霆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舍得吗?”
玉妃被烧毁的半张脸轻轻抽动了一下。
多年前那场大火中,她原本准备让所有人一起死。
包括那个流着皇帝血脉的孩子。
可火真正烧起来时,她还是让萧云霆将人带了出去。
不是因为心软。
她只是告诉自己,那个孩子还有用。
萧云昭会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会替她毁掉整个萧氏江山。
可如今,萧云昭已经不肯再做那把刀了。
“过去舍不得。”
玉妃缓缓道:“不代表现在也舍不得。”
萧云霆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痛色。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玉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只支金色的凤尾蛇簪。
红色宝石在昏暗的暗道中泛着血一般的光泽。
萧云霆看见那支簪子,神情骤然变了,“你要唤醒他体内的蛊毒?”
“那东西已经沉睡得太久了。”玉妃抚过簪头盘绕的蛇纹,眼底重新燃起病态的炙热,
“那孩子以为自己有了爱,便可以摆脱过去。可他忘了。那只蛊从他年幼时便在身体里,早已与他的血肉长在一起。”
萧云霆握住折扇的手骤然收紧,“沈囡囡还怀着孩子。”
“正因为她怀着孩子,萧云昭才会更加痛苦。”
玉妃抬起眼,
“只有沈囡囡死了,他才会重新变回从前的样子。”
“萧家的王朝,就该让我的孩子,亲手给我的陈国,陪葬!”
“我要这萧家王朝!灰!飞!烟!灭!”
她用凤尾蛇簪划破指尖。
一滴鲜血沿着蛇纹缓缓滑落。
暗道深处,忽然传出极轻的抓挠声。
像是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被血腥气唤醒。
萧云霆望着她,眼底那点痛色渐渐变成了寒意,“你会后悔的。”
玉妃笑了,“我这一生,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后悔。”
与此同时,昭亲王府内。
萧云昭正抱着沈囡囡沉睡。
一阵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炸开。
仿佛有一只沉睡多年的虫子忽然苏醒,沿着他的血肉疯狂撕咬。
萧云昭身体猛地绷紧。
受伤的右手下意识攥住床褥,掌心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
鲜血很快渗透白布。
沈囡囡被他的动作惊醒,“阿朝?”
她刚要坐起身,便被萧云昭一把扣住手腕。
力道重得让她微微皱眉。
萧云昭低着头,长发遮住眉眼,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
“阿朝,你怎么了?”
沈囡囡伸手想碰他的脸。
男人却在这一瞬间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猩红。
冰冷、陌生。
又压抑着一种仿佛要将所有情感撕碎的痛苦。
萧云昭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囡囡。
意识深处,一道属于幼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她。”
“你才能重新成为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