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今日也穿了一身喜气的海棠红,肚子又大了一圈,整个人却并不显得笨重,眉眼被清晨的光一照,依旧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云昭早她一步下了马车。
沈囡囡的脚尖才刚沾地,他便已经从秋云手中接过她的手,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腰,低声道,“慢些。”
沈润原本已经迎了上来,看见这一幕,脚步硬生生停在两步之外。
“从马车到这里,一共就三块青砖。”他指了指脚下平整得连片落叶都没有的地面,“我妹妹只是回趟娘家,你有必要扶成这样?”
“昨夜下过雨,砖缝还是湿的。”萧云昭连头都没有抬,等沈囡囡站稳,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摆,确认没有沾上水迹,才扶着人往前走。
沈润低头看了半晌,也没看出那几块砖到底湿在何处,“我看你不是怕她摔了,是怕她一进沈府便不跟你回去了。”
萧云昭这才抬眼,“兄长今日若还有心思管这些,看来是真的不紧张。”
沈润方才还挑着眉,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重新系好的腰封,“谁紧张了?我连邱家的门怎么拆都想好了。”
“你最好别拆。”沈囡囡笑着走到他面前,替他将方才被风吹歪的衣领理正,“今日拆了邱家的门,邱伯父能让你在门外再站上三年。”
“还是妹妹知道心疼我。”沈润低下头,方便她整理衣襟,嘴角已经快要扬到耳后,“怎么样?你哥哥今日是不是格外英俊?一会儿瞳瞳见了,保准连盖头都舍不得放下来。”
萧云昭却是直接拉过沈囡囡的手,紧扣住,“这里风大,先进去。”
走到沈润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护心甲太厚。”
沈润下意识低头:“什么?”
“喜服腰身鼓了一圈,很难看。”说完,萧云昭便牵着沈囡囡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沈润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猛地转头:“他怎么看出来的?”
沈念从后面路过,拍了拍兄长的胳膊,语重心长道:“因为真的很明显。”
萧云礼跟着她往里走,又回头认真补了一句:“沈哥哥,你现在看着不像新郎,像一只裹了红布的粽子。”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沈润刚要追,沈母已经从后面叫住他,
“别闹了。迎亲的时辰快到了,你先去给祖宗上香,再来前厅用些东西。今日有得你忙,别还没把新娘接回来,自己先饿得从马上掉下去。”
她嘴上责怪,走近以后却先握住了女儿的手,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她的脸色,“今早吃东西了吗?昨夜睡得好不好?孩子有没有闹你?”
沈囡囡还没来得及回答,萧云昭已经道:“吃了半碗鸡丝粥和一块枣糕,昨夜醒过两次,孩子今日清晨动了一回。”
沈母抬头看他,“我问囡囡,没问你。”
萧云昭沉默片刻,到底没有再说。
沈囡囡弯起眼睛,轻轻晃了晃母亲的手,“娘放心,我好得很。今日是哥哥的大喜日子,您再这样看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那个要出嫁的。”
“你若是再出嫁一次,有人只怕真要疯了。”沈润在旁边小声嘀咕。
沈囡囡看见兄长一身红衣站在晨光里,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前世沈家出事得太快。
她没有见到哥哥娶邱瞳,没有见到母亲替儿媳整理盖头,也没有见到父亲坐在高堂上,嘴里骂着儿子没出息,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而这一世。
所有人都还在。
哥哥今日会骑着高头大马,把喜欢的姑娘堂堂正正迎回家。
她正出神,指尖忽然被轻轻握紧。
沈囡囡抬起头,对上萧云昭的视线。
他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只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今日是喜事。”
“我知道。”她眨去眼底那点湿意,重新笑起来,“所以我才高兴。”
萧云昭看了她片刻,把她的手拢进掌心,“以后还会有很多。”
话音刚落,府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不知哪个小厮点早了一挂爆竹。火光在门外炸开,紧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院中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萧云昭已经一把将沈囡囡带进怀中,侧身挡在她与府门之间。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空出来的那只手也在同一时间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沈囡囡的脸撞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料,清楚地听见男人骤然变快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又重又急。
不像是被爆竹惊了一瞬,倒像是方才门外炸开的不是喜庆的红纸,而是有人当真朝她射来了一支冷箭。
门边误点爆竹的小厮已经吓得跪在地上,“王、王爷恕罪!小的只是想先试一挂,没想到引线烧得这样快……”
萧云昭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尚未散尽的白烟,冷冷落在府门外。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周身那股骤然压下来的寒意,让原本还在说笑的众人全都静了一瞬。
“阿朝。”沈囡囡抬手覆住他的手腕,“只是爆竹。”
萧云昭低头看她。
她被他护得严严实实,脸色也没有半点不适。他盯着看了片刻,肩背却没有立刻松下来,直到沈囡囡又轻轻唤了一声,他才缓缓放开剑柄。
“把爆竹移到街口。”他声音依旧有些冷,“花轿进门以前,不许在内院附近点。”
小厮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人将剩下的爆竹搬走。
沈润看着他们,故意笑道:“今日成亲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一挂爆竹便吓成这样,等一会儿吹鼓手全都来了,你是不是还要把整条街封了?”
“你成不成亲,与我是否紧张没有关系。”萧云昭重新握住沈囡囡的手,掌心仍旧绷得很紧,“吓到她便不行。”
这一句话实在很像他平日里会说的。
院子里的气氛很快重新松下来,众人只当摄政王这段时日忙于朝政,神经绷得太紧,又向来将王妃看得比什么都重,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沈润更是嗤了一声,“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今日明明是我的喜事,你还要趁机让我妹妹心疼你。”
沈囡囡却没有跟着打趣。
她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萧云昭的掌心比平日更热,握着她的力道也更重,像是在反复确认她当真好好站在这里。
可等她再抬头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替她将方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大约是真的太累了。
这半个月里,皇帝卧病,太后闭宫,朝中堆积的事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昨夜她醒来两次,身旁的位置虽然都是热的,可她知道,他每次都睡得很浅。
沈囡囡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暂时压回心底,反手勾住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