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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锦拨开垂落的枝叶，缓步走入月色。
但是整个人却分外狼狈，衣摆破烂，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平日里最注重样貌的人，连头发都乱糟糟的。
整个人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嘴上说得轻松，呼吸却明显有些不稳，右手始终按着腰侧，指缝间隐约透出一线暗红。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名身穿灰布长袍的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身形清瘦，肩上背着一只被雨水浸得发暗的药箱。衣着看起来与寻常乡野大夫没什么区别，唯独那双眼睛格外清明。
他没有看萧云锦，也没有理会寒潭边的一众暗卫。
目光自出现起，便落在水中的萧云昭身上。
萧云昭的身体骤然绷紧。
方才因为沈囡囡而稍稍平息的猩红，再次从眼底一点点漫了上来。
意识深处，那道冰冷的声音立刻钻了出来。
【看。】
【又来了一个想把她从你身边带走的人。】
【她已经怕你了。只要有人朝她伸手，她就会立刻跟别人走。】
萧云昭抱着沈囡囡的手臂猛地收紧。
沈囡囡小腹本就还在隐隐作痛，被他这样一勒，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滚。”萧云昭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萧云锦唇边原本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可当他借着月光，看清沈囡囡苍白的脸、破裂的唇角，以及露在大氅外那截布满乌青的手腕时，那点笑意便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看了萧云昭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平日里故意挑衅萧云昭时的戏谑，只剩下一种压得极深的怒意。
“我倒是想滚。”萧云锦停在岸边，没有贸然靠近。
“可你怀里抱着个孕妇，阿蛮胸口挨了你一掌，现在还躺在地上起不来。莫白带着整个王府的人到处找你，我和师父才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便被人拉到了这里。”
他说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萧云昭，你若只是想把自己冻死，我未必拦你。可你现在抱着她一起站在寒潭里，还让她浑身发抖。”
“这不是陪她。你是在继续伤她。”
萧云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骤然褪去，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下意识低头。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沈囡囡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湿透的大氅沉甸甸裹在身上，正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方才他只顾着害怕她继续往水里走，只顾着将她抓回来。
竟没有发现，她已经冷成了这样，
“囡囡……”
他慌忙松开一点手臂，想将她抱得舒服些，却又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做过的事，手指僵在半空，再也不敢碰她。
沈囡囡看见了他眼底迅速翻涌起来的恐慌。
也听见了他骤然乱掉的呼吸。
“阿朝。”
她忍着腹中不适，抬手抓住了他湿透的衣袖。
“先上岸。”
萧云昭嘴唇动了动，“我不能靠近你。”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声音稍微大一点，便会再次变成方才那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我会伤你。”
“那你就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她攥着他的衣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别再一个人往黑处躲。你若真的怕伤我，就听我的，先从水里出来。”
萧云昭看着她，意识中的声音仍在不断叫嚣。
【她只是在稳住你。】
【等你松手，她便会离开。】
【抓紧她。】
【只要折断她的腿，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可这一次，他抓住的不是沈囡囡，而是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一阵清晰的疼痛。
萧云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慢慢松开了怀中的人，“秋云。”
沈囡囡刚唤了一声，秋云便立刻踩进水里，伸手扶她。
萧云昭下意识抬手，想将她抱起来。
沈囡囡的身体却在他的手掌靠近时，极轻地缩了一下。
只是出于疼痛与惊吓后的本能。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可萧云昭看见了。
他的手就那样停在距离她不足半尺的地方。
指尖还在往下滴水，过了很久，他才一点点收了回去。
“让秋云扶我。”沈囡囡看着他，“我现在有些疼。你给我一点时间。”
萧云昭没有说话，他只是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秋云。
灰衣老者终于开口：“扶是扶不上去的。她腹中正在发紧，双腿也已经冻僵，强行走动只会让胎气更加不稳。”
说完，他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莫白，
“还愣着做什么？去取软轿。再让人准备热水、炭盆、干净衣物和安胎药材。”
莫白立刻应声：“是。”
“等等。”老者又看向倒在不远处的阿蛮，“把那个大块头也抬走。他胸口挨了一掌，内里有没有伤还不知道。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命硬，等吐血了再治，倒显得我医术不好。”
阿蛮正撑着地面准备站起来，闻言立刻道：“老先生，我没事。”
老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们王府的人，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阿蛮：“……”
萧云锦捂着腰侧，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师父，习惯就好。这里从主子到暗卫，嘴都硬。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先说一句不碍事。”
老者侧过脸，看向他按着伤口的手，“你也一样。”
萧云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我这不是还能走吗？”
“等会儿若让我发现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我便先把你的嘴缝上。”
萧云锦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软轿很快送来。
沈囡囡被秋云小心扶上去，厚厚的干燥锦被将她整个人裹住。
萧云昭始终站在几步之外。
他明明也浑身湿透，额头上的血甚至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流，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死死盯着软轿上的沈囡囡。
直到软轿被抬起来，他才跟着动了一步。
老者伸手拦住他。
萧云昭眼神骤冷，“让开。”
“你现在这副模样跟过去，只会吓着她。”
“我不会碰她。”
“蛊毒发作的人，都觉得自己下一刻可以控制。”
老者没有被他的眼神吓退，反而向前半步，近距离看了看他的瞳孔。
“你连自己脑子里究竟有几道声音都分不清，拿什么保证？”
萧云昭的呼吸蓦地停住。
萧云锦也猛地转过头。
沈囡囡躺在软轿上，听见这句话，立刻撑着扶手想坐起来。
“阿朝听见了什么？”
萧云昭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他不想让她知道。
更不敢告诉她，那道声音方才还在命令他折断她的腿。
沈囡囡还想追问，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紧缩般的疼痛，让她脸色瞬间白了。
“夫人！”秋云慌忙扶住她。
萧云昭脸色骤变，抬脚便要过去。
“都别动！”老者一声厉喝，压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他转身走到软轿旁，将两指搭在沈囡囡腕间。
寒潭边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过了片刻，老者才沉声道：“先回暖阁。再在这里吹一会儿风，你们今晚便不用问蛊毒了，直接准备保胎。”
这一句话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萧云昭没有再试图靠近。
他就那样隔着几步，跟在软轿后面。
一步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