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宁馨才把它打开,拔开蜡封,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味浓烈,有血竭、乳香、没药……还有一味她辨不太准的,像是其他地方特有的草药。
她想了想,从桌上抽了张裁好的纸笺,提笔把能认出来的药材一味一味写上去,又标注了大概的比例。
正写着,门外传来丫鬟秋棠的声音:
“世子妃,奴婢进来了?”
宁馨应了一声。
秋棠端着茶进来,见她坐在桌前写方子,愣了一下:
“世子妃这是做什么呢?”
“写药方。”
宁馨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着。
“秋棠,你能出府吗?”
秋棠把茶搁下,摇了摇头:
“奴婢出不去的。”
“咱们内院的丫鬟没有对牌,是出不了二门的。”
“只有外院的小厮,还有采买的婆子,他们能出去。”
宁馨停了笔,想了想:
“那能让他们帮忙买些药材吗?”
秋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世子妃为何不去府医那里试试呢?”
“府里库房有现成的药材,您要什么,让府医开个方子就行。”
“何必麻烦外院的人……反倒落了话柄。”
宁馨沉思片刻,把笔搁下。
秋棠说得对,她如今在侯府里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贸然让小厮出去买药,传到侯夫人耳朵里,又是一桩是非。
“那我明日去府医那里瞧瞧。”
……
第二日清早,宁馨去了府医的院子。
侯府如今的府医姓宋,五十来岁,是侯府的老医官了,从侯爷年轻时就在府里当差,医术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妥可靠。
见宁馨进来,他忙起身行礼:
“世子妃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哪里不适?遣人来唤小人过去便是。”
“宋先生不必多礼。”
宁馨微微欠身,客客气气道:
“我只是想取几味药材。血竭、乳香、没药……还有一味……我辨不出名字,但闻着像是产自西北的,有点辛涩。”
宋府医愣了一下:
“世子妃要这些做什么?这些,都是止血用的。”
宁馨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腕上那道疤痕。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新肉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我手伤了,想自己配副药治一下。”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爹是乡下郎中,我从小跟着他认了些药材,粗浅的方子还懂一点。”
宋府医看了看那道疤,又看了看她。
他在侯府待了半辈子,见惯了捧高踩低的事。
这位世子妃从前缩在西跨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如今主动来取药,说话客客气气的,没端一点主子的架子,让他心中动容。
“世子妃稍等。”
他转身进了药房,不多时捧出几个纸包,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血竭、乳香、没药,各二两。”
“您说的那味西北药材,应该是金疮小草,库房里不多,都是从前世子和二爷带来的,小人给您匀了一两。”
“世子妃若需要用到小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宁馨接过药包,郑重道了谢。
宋府医一直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回去。
……
刚走出府医的院子,拐上抄手游廊,宁馨就看见两个小丫鬟站在廊柱后面,一个拉着另一个的袖子,压着嗓子在说话。
被拉的那个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两只手捂着肚子,身子微微弓着。
拉她的那个急得直跺脚,拽着她往府医院的方向拖,可脸色苍白的那个死死往后缩,怎么都不肯走。
“阿莲,你别犟了,让宋先生给你看看,吃点药就好了。”
“再疼下去……你真受不住了。”
拉人的那个小丫鬟声音里带了哭腔。
“不去……去了也没用。宋先生不会给我看的。”
苍白的那个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一股认了命的灰心。
“我一个下等丫鬟,人家凭什么给我瞧病?到时候被撵出来,更丢人。”
“况且人家又是男大夫……惹出什么闲话来,我还不如投了湖去……”
宁馨站在廊下,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认得这两个丫鬟,是浆洗上的人,平日不怎么在主子跟前露脸。
她往府医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脸色苍白的丫鬟。
那丫鬟疼得额角冒冷汗,却咬着嘴唇硬撑,眼眶都红了。
“你们俩……随我来吧。”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她,慌忙行礼:
“世子妃……”
“别声张。”
宁馨没多说什么,转身往西跨院走。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跟上了。
毕竟是主子发话,她们不敢不从。
到了西跨院,宁馨让秋棠关上门,让她把那个脸色苍白的丫鬟扶到榻边坐下,问了问她的症状,又搭了搭脉。
片刻后,她从妆奁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丸药,用纸包好递给那丫鬟。
“气血两虚,寒湿入体,应是拖了有些日子了。”
“这药每日早晚各服一丸,温黄酒送服。”
“先吃三天,若见好,你再来找我。”
那丫鬟捧着药,愣愣地看着宁馨,显然是没有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啪嗒掉下来:
“世子妃……奴婢,奴婢……”
“去吧。”
宁馨没让她多说,摆了摆手。
“还是那句话,别声张。”
两人应声退下。
两天后,那个丫鬟又来了。
这回名唤阿莲的丫鬟脸上有了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她千恩万谢说自己这病症拖了三四年,找过几个乡下郎中,他们都说是小毛病,开了方子,却总也吃不好,就懒得再花钱了。
没想到宁馨几颗药丸就见了效。
宁馨把她扶起来,又给了她几颗,嘱咐她接着吃。
那丫鬟回去之后,事情就在下人圈子里传开了。
先是浆洗上的婆子们,然后是厨房的、针线房的,一个个厚着脸皮、大着胆子找上门来。
有的说腰疼,有的说头晕,有的说自己月事不调多少年了。
宁馨来者不拒,偷偷和她们商量了,在西跨院廊下支了张桌子,给她们搭脉、开方、分药。
药材不够的,她自己掏自己的月例银子让宋府医帮忙添补,宋府医也不推辞,每回都给她把药包好送过来。
再后来,连外院的小厮也托了人来问。
宁馨不方便见外男,就让秋棠在中间传话,问清了症状,把药包好递出去。
她看病不收钱,也不图什么回报,来了就认真看,看完就让人走,不闲聊,不打听,安安静静的。
消息传开之后,西跨院的院门外偶尔会多出一些东西。
一篮鸡蛋,一包新茶,几块刚出炉的点心,有时候是一小罐自家腌的酱菜。
没人留名,放在门口就走。
宁馨也不问,让秋棠收进来就是。
她这番操作,最明显的变化是,府里嚼舌根的人少了。
从前那些说“世子妃乡下出身”“配不上大郎”的闲言碎语,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去。
有婆子在厨房里说宁馨的坏话,立刻被人顶回去:
“你之前腰疼的时候,那药可是我舔着老脸去世子妃那里求的。”
“如今你精神气足了,脸皮也厚了?张了嘴就开始胡诌了?”
那婆子臊得脸通红,再不敢多嘴了。
*
这日午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突然找上门来。
宁馨认得她,是府里的老人了,姓周,管着后厨采买的差事,人面广,手也巧,是侯夫人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周嬷嬷站在西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篮新摘的秋梨,笑呵呵地道:
“世子妃,老奴来谢您上回给老奴看的老寒腿。”
“这几日阴天,膝盖居然没疼,老奴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呢。”
宁馨请她进来坐,倒了茶。
周嬷嬷坐在石凳上,眼睛四处打量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
“世子妃这院子,也太素净了些。”
“您搬过来也有些时日了,为何不跟夫人提一提,换个宽敞些的院子?”
宁馨笑了笑:
“住惯了,挺好的。”
周嬷嬷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又看了看墙根底下支着的那张小桌,桌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药包和脉枕。
她摇了摇头:
“世子妃,老奴说句实在话,您这院子……真是委屈了您。”
“旁的且不说,您如今给府里这么多人看病,连张像样的药案都没有,就在墙根底下凑合。”
宁馨端着茶碗想了想,忽然开口:
“嬷嬷,我倒是真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周嬷嬷立刻道:
“世子妃您说。”
“我其实也想把西跨院整修一番。”
宁馨放下茶碗,目光认真地看向周嬷嬷。
“把东边那间空着的厢房拾掇出来,做间药房。”
“院子里开一小块地,种些常用的草药,像薄荷、紫苏、艾草这些,随用随取,也省得总麻烦宋先生从库房调。”
“不过……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得先跟母亲说。但若嬷嬷肯帮我说句话,母亲那边,兴许能松口。”
周嬷嬷一拍大腿:
“世子妃放心,这事老奴去帮您说。您为了世子,搬来这里这么守着……夫人不会不应的。”
三天后,侯夫人果然点了头。
周嬷嬷亲自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来西跨院量尺寸,又找了泥瓦匠和木匠来。
前后忙了十来天,西跨院脱胎换骨。
东厢房改成了药房,靠墙打了一整面药柜,抽屉上贴着药材名字,是宁馨自己一笔一画写的。
院子东墙根底下辟出一小片药圃,翻过的泥土黑油油的,种上了薄荷、紫苏、艾草、金银花。
老槐树修剪了枯枝,树下搁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是周嬷嬷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旧物,擦洗干净了搬过来,虽不名贵,却实用。
整修那几日,宁馨暂住在西跨院后罩房里,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进度。
匠人们干活时,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杯茶、搭把手,从不颐指气使。
泥瓦匠老刘说缺两袋石灰,她让秋棠去库房领了来,不让他们跑第二趟。
木匠小孙做药柜时手不小心蹭破了,她顺手给包扎了,把剩下的药膏塞给了他。
匠人们私底下说,这位世子妃,比侯府里任何一个主子都好伺候。
西跨院焕然一新的那天,秋棠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眼眶红红的:
“世子妃,奴婢跟着您这么久,头一回觉得咱们这儿像个家了。”
宁馨站在药圃前,弯腰把一株歪了的薄荷扶正,拍了拍手上的泥。
晚风从老槐树新抽的嫩叶间穿过来,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混着泥土的湿润,好闻得很。
她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一方被自己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天地,药房、药圃、石桌、石凳,每一件东西都透着日常的、踏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