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止已经好些日子没踏进后院了。
近期,京郊涌入了大批流民,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说是一场大雨冲了三个县,田地房屋全淹了,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往京城跑。
京兆尹手忙脚乱,五城兵马司调了人去城门处弹压,户部开了常平仓放粮,可粥少人多,前几日险些闹出民变。
江行止这几日都在城外忙着安置流民、调度物资,每日天不亮出门,夜深了才回府,连给老太君和侯夫人请安都省了。
奔波了许久,总算是稳住了局面,这才得了闲。
这日午后,他从宫里回来,怀里揣着一些御赐的瓜果。
说是西边进贡来的,一共没多少,陛下念他办事得力,才赏赐了些许。
江行止拎着篮子往内院走,本想先去给老太君和侯夫人请安,走到半路,脚步一顿。
西跨院在右手边的游廊尽头。
他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子,心里计算着:
给祖母和母亲留一些,妹妹那里送去一些,还有一部分……
他脚步一转,拐上了通往西跨院的那条游廊。
西跨院的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药锄翻土的轻响,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江行止抬手叩了两下门,里头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院子里的布置完全变了。
他记得从前的西跨院,逼仄、简陋,老槐树半死不活,墙根底下堆着杂物,地上的青砖缝里长满杂草。
可眼前这个小院,像是被谁重新描了一遍。
东厢房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药房”两个字,字迹娟秀。
墙根底下辟出一片齐整的药圃,薄荷、紫苏、艾草、金银花,一垄一垄长得精神。
老槐树的枯枝修剪了,底下搁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个倒扣的杯子。
院子里清清爽爽,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闻着就让人松快。
此刻,宁馨正蹲在药圃边上,正用小锄头给一株金银花培土。
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窄袖衫,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见是他,怔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二郎。”
江行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方才盯着院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抿了抿唇,把手里的一只瓜递了过去:
“陛下赏的。拿来给大嫂尝尝鲜。”
宁馨接过来,瓜皮青黄相间,沉甸甸的,还带着宫里冰窖的凉气。
她低头看了看,弯了弯嘴角:
“谢谢二郎。”
“谢、谢我做什么。”
江行止别开眼,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大嫂这院子……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宁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笑了笑:
“得了空收拾了一下。”
“既然要住,总得归置归置。”
“这药房还是周嬷嬷帮忙张罗的,药材柜是木匠小孙打的,药圃是我自己开的。”
“不过,也多谢母亲费心,点了头允了我,才弄成这样的。”
江行止点了点头。
他认得那药柜的样式,是侯府里惯用的榫卯结构,料子却不是什么名贵木材,就是普通的松木,上了层清漆,清爽利落。
石桌石凳也是旧物,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惯了的。
整个院子没有一件摆设是值钱的,可每样东西都搁在该搁的地方,清雅实在,让人看着心里熨帖。
他忽然想起方才从宫里出来时,户部一个同僚随口说了句:
“行止这几日辛苦了,回去让屋里人给你捏捏肩,松快松快……”
他当时没接话,可现在看着宁馨弯着腰给金银花培土的背影,那句话不知怎么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大嫂,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宁馨直起身,把手里的药锄搁在石桌上。
她想了想,把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左手腕。光洁的皮肤在秋阳底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从前那道粉色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细看,才能找到一条极浅的印子。
“多谢二郎的药,确有奇效。”
她把手腕转了一下,给他看,“比府里寻常的金创药好得快多了。”
江行止的目光落在她腕上。
那道疤痕确实快没了,皮肤光洁细白,腕骨纤细,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移,掠过小臂,掠过袖口挽起处露出的那一小截上臂,最后停在她脸上。
秋阳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刚弯着腰干了半天活,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微红的脸颊上。
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比方才干活时红润了些。
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再说点什么。
江行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宁馨长得很美。
从前她总是低着头缩着肩,把自己藏在一层层素白衣衫和怯弱神色后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可如今她站在自己收拾出来的院子里,腰杆挺直了,肩膀打开了,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那些被怯弱遮住的东西便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鼻梁秀挺,唇角微微上翘。十六岁的姑娘,还没完全长开,可那副骨相皮相,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若是大哥还活着,回来怕是……也难过这美人关。
江行止想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他猛地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后背窜起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方才在想什么?
那是他大嫂。是他大哥的遗孀。
他怎么能!
“二郎?”
宁馨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忽然变得僵硬的脸色。
“我……忽然想起还有公务。”
江行止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转过身,大步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语速飞快地说了句。
“大嫂忙吧,我改日再来。”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秋棠从后罩房里探出头来,看着江行止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家世子妃,一脸不解:
“世子妃,二爷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宁馨站在药圃前,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慢慢把袖子放下来。
她弯了弯嘴角,弧度很浅,像是觉得有趣。
“怕是突然想起有什么急事吧。”
秋棠“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宁馨重新蹲下来,拿起药锄,把方才没培完的那株金银花继续弄好。
泥土松松软软的,带着秋天的凉意,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根须上。
【宿主,男主江行止当前好感度:60%。好兆头,这人都开始自我攻略了。】
宁馨把最后一捧土培实,拍了拍手站起来。
暮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药圃里的薄荷和紫苏染上一层温柔的暗金。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只瓜,掂了掂,确实沉。
“秋棠,去把它切了吧。”
*
宁馨在西跨院里安安静静待了几日,除了给上门求诊的下人们看病,几乎没出过院门。
每日抄经、配药、侍弄药圃,日子过得像她药圃里的薄荷,不声不响,却一天比一天茂盛。
老太君的气其实早就散了。
那日正堂里宁馨跪在地上讲那番话时,老太君嘴里说着“罢了罢了”,心里却是恼的。
恼她不知好歹,恼她辜负了自己一番苦心,更恼她让自己在儿子儿媳面前失了体面。
可恼了这些天,那点气性就像被秋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
说到底,宁馨没有做错什么。
那孩子割了自己的手,把两个人都从火坑边上拉了回来。
换成旁人家的姑娘,怕是没有这份果断。
这日清早,老太君让桂嬷嬷去西跨院传话,说身子不大爽利,让宁馨过来一趟。
宁馨来得很快。
她穿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衫裙,头发挽得齐整,鬓边簪了一朵小白花。
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两只填得鼓鼓囊囊的布枕,一只藕荷色,一只竹青色,针脚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工夫缝的。
进了老太君的屋子,宁馨先行了礼,抬头看见老太君靠在引枕上,面色蜡黄,眼窝凹陷,眼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安稳。
她没急着说话,走到榻边,轻声道:
“祖母,让孙媳替您搭个脉吧。”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宁馨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三指轻轻搭上老太君的手腕。
脉象弦细,肝郁气滞,心脾两虚,是思虑过度、久不成寐的症候。
她收回手,从篮子里取出那只藕荷色的布枕,双手捧到老太君面前。
“祖母,孙媳这几日缝了一只安神枕。”
“里头装了薰衣草、合欢花、夜交藤,还有一味我爹教我的方子,叫‘安息香’。”
“您枕着睡,能安神助眠。儿媳也替母亲备了一只,是竹青色的,待会儿让人送过去。”
老太君接过那只布枕,翻来覆去看了看。
枕头缝得方方正正,藕荷色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花,针脚虽不算顶精细,却一针一线都扎得实实在在。
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清苦里带着一丝甜,像是秋夜院子里晾着的干草。
“你有心了。”
老太君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宁馨注意到,老太太攥着枕头的手指收紧了些。
想来,应是满意的。
“祖母,孙媳还会一点推拿。”
“您若信得过,孙媳替您按按头上的穴位,能松快些。”
老太君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