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净了手,走到老太君身后,十指指腹轻轻按上老太太的太阳穴。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沿着太阳穴、攒竹、印堂一路按下去,指法稳而缓,每个穴位都揉到恰到好处。
老太君起初还绷着背脊,渐渐地,那点僵硬的力道松了,肩膀塌下去,头不自觉地往后靠在了引枕上。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宁馨偶尔活动指关节的细微声响。
站在一旁的桂嬷嬷看着自家老太君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伺候老太君二十多年了,自打世子出征之后,老太太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夜里翻来覆去,有时候睁着眼到天亮,白天头疼得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
府医开了多少安神的方子,喝下去跟喝水似的,一点用没有。
可此刻,老太君竟然真的渐渐睡着了。
呼吸沉稳,眉头平展,嘴角甚至微微松下来,像是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人轻轻搬开了。
宁馨的手慢慢停下来,轻手轻脚地起身,把那只藕荷色的安神枕垫在老太君头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朝桂嬷嬷点了点头,准备退出去。
桂嬷嬷一把拉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两下,哽咽着低声道:
“世子妃,老奴……老奴谢您。”
宁馨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
“让祖母睡会儿吧。”
“醒来记得让她老人家喝盏温水,里头搁半勺蜂蜜,对身子好。”
嬷嬷连连点头。
宁馨提着篮子出了门。
刚走到廊下,迎面碰上侯夫人。
侯夫人是听说老太君身子不适过来探望的,见宁馨从屋里出来,脚步一顿。
“馨儿。”
宁馨行礼,把那只竹青色的安神枕双手奉上:
“母亲,孙媳缝了一只安神枕给祖母,想着您这些日子也操劳,就多缝了一只。”
“本是想给您送去的,竟是巧遇了。”
“这里头是安神的药材,您晚间枕着试试。”
侯夫人接过枕头,翻看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
她抬眼看向宁馨。
自打世子走后,侯夫人对宁馨一直淡淡的,客气里带着疏离,可此刻那层疏离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道口子。
“馨儿有心了。”
宁馨垂眸,轻声道:
“应该的。”
她告退之后,侯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安神枕。
竹青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细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她想起方才在老太君屋里,老太太睡得那样安稳,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
下午,宁馨去了江乐渝的院子。
九岁的小姑娘正坐在窗前生闷气,上午她跟丫鬟赌气,把练字的纸撕了一地。
见宁馨进来,她把脸一扭,哼了一声,装作没看见。
宁馨也不恼,在门口站定,把一只鹅黄色的小荷包搁在门边的矮几上。
荷包缝成小兔子形状,里头塞了安神的药材,软鼓鼓的,垂着两根短耳朵。
“乐渝,这是给你的。”
”挂在床头,晚上能睡得好些。”
宁馨知道她的脾气,说完就走了,没多留。
江乐渝等她走了,才偷偷瞟了一眼那只荷包。
小兔子做得憨态可掬,两只耳朵耷拉着,眼睛是用黑线绣的,圆溜溜的。
她踮着脚跑过去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不冲,还挺好闻。
她撇了撇嘴,把荷包往桌上一扔:
“谁稀罕呀。”
当天晚上,江乐渝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其实好几天没睡好了,自打大哥去世之后,她夜里老做噩梦,梦见灵堂里的白幡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她翻了个身,忽然看见被扔在桌上的那只小兔子荷包,月光底下,兔子耳朵耷拉着,怪可爱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光着脚跳下床,把荷包捡起来,挂在了床头。
再躺回去的时候,那股淡淡的药草香从枕边飘过来,像是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下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早,江乐渝醒来时发现天光大亮,丫鬟说已经辰时了,她竟一觉睡到了辰时。
她坐起来,盯着床头那只小兔子荷包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兔子耳朵。
“没想到……还挺有用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
蔺书筠自那日从侯府离开后,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侯府的消息了。
她派翠屏去找三小姐身边的春杏打听,春杏支支吾吾,说二爷前些日子肃整了一番内院,把几个多嘴多舌的婆子撵去了庄子上,如今府里下人们嘴紧得很,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蔺书筠听了,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的帕子却被绞得变了形。
江行止这是在防着她了。
她坐在窗前想了半日,提笔写了一封信,措辞温柔妥帖,邀江乐渝去城东的酒楼吃点心。
江乐渝才九岁,小姑娘家家的,最是嘴馋贪玩,收到信果然欢欢喜喜地回了帖,说后日有空。
到了约定这日,蔺书筠早早到了酒楼的包厢,点了一桌子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又备了几样精致的小菜。
江乐渝在丫鬟的陪同下到了,穿着一身素净的小袄,头上依旧只簪了朵白绒花,袖口那点淡青缠枝纹倒是还在。
蔺书筠笑着迎她坐下,给她夹点心、倒茶,问了几句家常,便不动声色地把话引到了西跨院。
“乐渝,你大嫂这些日子可好?”
“我上回见她,她好像在晒药材?”
“倒是个能干的。”
江乐渝嘴里塞着枣泥酥,含含糊糊地说:
“挺好的啊。”
“大嫂现在可忙了,天天有人找她看病,听说还有不少官家太太呢。”
“前儿个她还给我缝了个小兔子荷包,挂在床头,我睡得可好了。”
她说着,从袖口里摸出那只鹅黄色的小荷包,献宝似的给蔺书筠看。
蔺书筠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伸手接过那只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细密,绣工虽不算顶好,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她把荷包还给江乐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那倒是好。”
“你大嫂从前在乡下长大,会些土方子,倒也算有个营生。”
她顿了顿,把茶盏搁下,语气更加温柔,“乐渝,后日郡王府办赏荷宴,你可会出席?”
“听说郡王家的荷花开得极好,还有新排的昆曲,热闹得很。”
江乐渝捏着荷包的手指停了停,脸上的欢喜淡下去,抿了抿嘴:
“我……大哥哥刚没了,母亲就不让我参宴了。”
蔺书筠叹了口气,伸手覆上江乐渝的手背,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雀儿:
“乐渝,世子也不希望你们家里一直愁云惨淡的。”
“你才九岁,难道要替大哥哥守一辈子孝不成?”
“出去散散心,你大哥哥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
江乐渝低着头,把那句话嚼了嚼,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她抬头看着蔺书筠,小声说:
“那我回去问问母亲。”
结果可想而知。
侯夫人一口回绝了,说乐渝还小,府里重孝未满一年,出去赴宴不像话。
江乐渝瘪着嘴回了院子,晚饭都没怎么吃。
老太君听说了这事,把侯夫人叫过去,说了句:
“罢了罢了,家里的人总要出去见人的。”
“乐渝还小,她大哥哥也不愿让她困在府里。”
侯夫人还想说什么,宁馨正好来送新配的安神茶,在门口听见了,便走进去,轻声道:
“母亲若放心,后日我送妹妹过去,结束时我再去接她便是。”
“到时,我只在偏厅候着,不碍事的。”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君,终于松了口。
……
赏荷宴那日,宁馨亲自给江乐渝梳了头,换了一身杏色小袄配月白裙,素净里透着一点活气。
她把那只小兔子荷包挂在江乐渝腰间,叮嘱道:
“跟着丫鬟别乱跑,若有人欺负你,就去找郡王府的管事嬷嬷,报侯府的名号。”
“我申时来接你。”
江乐渝嘴硬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飞快地看了宁馨一眼:
“那……你记得来。”
宁馨笑了笑:
“一定来。”
……
傍晚,马车从侯府驶出去时,江行止正好办完差事回来。他勒马停在侧门口,问门房:
“这是谁出门了?”
门房躬身道:
“回二爷,是世子妃,去郡王府接小姐回来。”
江行止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大步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郡王府。赏荷宴。
他皱了皱眉,想起那日蔺书筠送来的帖子里提过这个宴。
那蔺书筠也会去。
他站在门口想了片刻,忽然转身,牵过随从手里的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宁馨到郡王府时,宴席还未散。
她没进去,只在外院偏厅坐着,捧了一卷医书翻看。
郡王府的下人给她上了茶,她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截搁在角落里不惹眼的素色屏风。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发白:
“世子妃!江姑娘她、她落水了!”
宁馨霍然起身,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她提起裙摆就往外跑,跟着小厮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远远就听见荷花池那边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
池边的凉亭里站了七八个贵女,个个花枝招展,却都缩在亭柱后面,没人敢下水。
池中央,江乐渝小小的身子在水中拼命挣扎,两只手胡乱扑腾,杏色的衣角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岸边有丫鬟在喊“快救人”,可喊了半天,没有一个会水的敢往下跳。
宁馨冲到池边,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衫,朝身后跟着的秋棠厉声道:
“去把闲杂人等拦在外头,别让他们围过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跳进了水里。
秋日的池水冰凉刺骨,荷花茎秆缠在腿上,淤泥吸着脚底。
宁馨咬着牙往前游,水草划破了手臂也顾不上。
她一把抓住江乐渝胡乱挥舞的手,用力把那小小的身子拽进怀里。
江乐渝呛了好几口水,死死抱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嫂……大嫂……”
“救、救我。”
“别松手。”
宁馨一手托着她,一手奋力往岸边划。她水性不算顶好,从前在乡下跟着父亲去河里采过药,勉强能游。
这会儿拖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淤泥和水草又缠得紧,每一寸都游得艰难。
好不容易够到岸边,几只手伸下来把江乐渝接了上去。
宁馨自己撑着池沿爬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袖口滴滴答答淌着水。
江乐渝坐在岸边,额头磕破了一块,血混着池水糊了半张脸。
她吓得浑身发抖,看见宁馨爬上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死死搂住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大嫂你别走……你别走……”
宁馨把她搂紧,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轻声哄:
“我不走,大嫂在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府门外停下,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声响。
江行止大步流星穿过月洞门,一眼看见池边浑身湿透的宁馨和抱着她大哭的江乐渝,脸色骤变。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一把裹住宁馨的肩膀。
他伸手想把江乐渝接过去,小姑娘却死死搂着宁馨的脖子不撒手,哭得直打嗝。
“乐渝,跟二哥回去。”
江行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乐渝摇头,把脸埋进宁馨湿透的衣襟里。
宁馨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向江行止,轻声道:
“我来抱她吧,我们先回府。”
江行止看着她。
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手臂上全是水草划出的细红痕,嘴唇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稳稳的,怀里护着他妹妹,他喉结动了动,终究点了点头。
“好。”
宁馨抱着江乐渝往府门外走,侯府的丫鬟婆子们已经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替她们披衣裳、擦水渍。
江行止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被侯府的人护着出了郡王府的大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凉亭里那群还缩着没敢动的贵女们,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今日之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凉亭里所有人都噤了声,“我想郡王府需要给我们侯府一个交代。”
郡王府的管事嬷嬷连声赔罪,说是丫鬟们照看不周,池边的栏杆年久失修,才让江姑娘不慎落水。
江行止没再说什么,只冷冷扫了一眼站在凉亭最角落的蔺书筠。
蔺书筠的脸色白了一瞬,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青。
她怎么也没想到,宁馨会来。
更没想到,江行止会追来。
江行止转身走了。
出了郡王府大门,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府。
到了府门口,他勒住缰绳,问门房:
“世子妃和小姐回来了?”
“回了,刚进去。”
“世子妃抱小姐回的西跨院,夫人已经请了府医过去。”
江行止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大步往里走。走到二门处,忽然停住脚步。
他站在垂花门下,望着西跨院的方向,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晃。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那件湿透的外袍被风吹得半干,才慢慢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案上摆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苦荞茶。
他端起来,一口饮尽。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涩得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