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止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案上的军报摊开着一页没翻,油灯的火苗跳了两回,他才听见外头有小厮叩门的声音。
“二爷,西跨院那边传话来,说小姐已经无碍了,只是……一直抱着世子妃不愿意撒手。”
“世子妃没法子,只能陪着。”
“府医说小姐受了惊吓,夜里怕是要发热,得有人守着。”
江行止“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问:“姜汤熬了吗?”
小厮回话:
“回二爷,世子妃和小姐回来后就让人熬了驱寒的汤药,两人都饮过了。”
“世子妃还特意叮嘱,说小姐落水受了寒,姜汤里加两片紫苏叶,发汗更快。”
江行止点头:
“好。你去西跨院外头守着,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小厮应声退下了。
江行止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一下,没什么章法。
他想起方才在郡王府池边看到的那一幕。
宁馨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却把江乐渝死死搂在怀里。
她手臂上全是水草划出的红痕,自己狼狈成那样,嘴里依旧哄着乐渝。
乐渝从前,却那般对她。
……
侯夫人赶到西跨院时,看到的是宁馨秀发未干地坐在榻边轻声安慰妹妹的画面。
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江乐渝的小脸埋在宁馨怀里,哭得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喊“嫂嫂不要走”。
宁馨拍着她的背,声音又轻又稳:
“不走,嫂嫂在这儿陪你。”
侯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方才来报的婆子说,是世子妃跳进池子里把小姐救上来的。
池边站了七八个贵女,个个花枝招展,没一个敢下水或找人施救的。
只有宁馨,二话不说脱了外衫就跳了进去。
“母亲。”
宁馨抬头发现了她,想起身行礼。
侯夫人抬手止住了她:
“别动,你还抱着乐渝呢。”
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江乐渝的额头,又看了看宁馨手臂上那些细长的红痕,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疼不疼?”
宁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摇了摇头:
“不疼。”
“一点划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侯夫人没再说什么。
她坐在那里,看着宁馨哄江乐渝,一直看到小姑娘在宁馨怀里沉沉睡去。
然后她起身,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轻轻盖在宁馨肩上。
“你也早点歇着。”
“我知你辛苦,可……”
“乐渝今晚离不开你,你帮母亲陪陪她。”
“明日我让府医再来给你看看伤口恢复的如何。”
宁馨应了一声“是”,侯夫人才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和灯下那两个人影。
然后她拢了拢披风,夜色里站了片刻,才抬步离开。
……
自这日起,江乐渝一口一个“嫂嫂”。
从前她叫宁馨“大嫂”,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生分。
如今这声“嫂嫂”,叫得软糯亲昵。
她成了西跨院的常客,每日下了学就往这边跑,趴在石桌上看着宁馨配药,或者蹲在药圃边上帮倒忙,把薄荷和紫苏拔错了好几次。
宁馨也不恼,只是笑着把拔错的苗重新种回去,教她认叶子上的纹路。
江乐渝还把那只小兔子荷包从床头解下来,天天挂在身上。
丫鬟笑她“小姐终于不嫌荷包丑了”,她瞪人家一眼:
“谁嫌丑了?”
“你懂什么,嫂嫂给我做的最是管用。”
……
三日后,江行止拿着一沓纸去了正堂。
侯爷和侯夫人都在。
江行止把那些纸搁在桌上,脸色不大好看:
“这是儿子最近查到的。”
“郡王府赏荷宴那日,乐渝是被人故意引到池边去的。”
“引她过去的是郡王府二房的一个丫鬟,那丫鬟的姐姐,是蔺家三小姐身边的陪房。”
侯爷拿起那沓纸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侯夫人凑过去看了几行,脸色铁青。
“还有,池边的栏杆前两日刚修过,不该有松动。”
“儿子让人去查了,那日负责修缮的工匠,是蔺家荐给郡王府的。”
正堂里静了片刻。
侯爷把纸放下,看了侯夫人一眼。
侯夫人攥着帕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
“二郎的意思是……蔺家那姑娘,是故意的?”
“儿子不敢妄断。”
江行止的声音很平稳,“但乐渝落水之后,蔺书筠站在凉亭里,一步没动。”
“她身边的丫鬟也说,三小姐会水。”
侯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从前蔺书筠来府里时,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给她请安,陪她说话,哄乐渝玩。
她一直觉得那姑娘知书达理,是二郎的良配。
可如今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在一起看……
挑拨乐渝针对宁馨,在郡王府设局让乐渝落水,池边栏杆松动,丫鬟引路……分明是一环扣一环。
“我知道了。”
侯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这事先别声张。”
“二郎,你派人盯着蔺家那边。乐渝的婚事……不急。”
江行止应了声“是”,收起那些纸,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侯爷忽然叫住他。
“二郎。”
“父亲。”
侯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大嫂那边……你多照看着些。”
江行止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只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
郡王府的赔礼是在第三日送来的。
八个抬箱,两匹绸缎,一套文房四宝,外加一封措辞恭谨的道歉信。
郡王府的说法是那日池边栏杆松动,是府中下人照看不周,已将那几名失职的丫鬟婆子发落去了庄子上,望侯府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莫要伤了和气。
信末落了郡王府的印鉴,体面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江乐渝坐在西跨院的石凳上,看着那封信念了一遍,小脸绷得紧紧的,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那几个人发落了就完了?”
“他们分明是故意的!”
“那个丫鬟引我过去的,说那边有好看的锦鲤,我才过去的。”
“栏杆也是坏的,一碰就倒了。”
宁馨坐在她旁边,把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江乐渝肩头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嫂嫂,”江乐渝扭过头看她,眼眶又红了,“我差点就淹死了。要不是你跳下来,我就……”
“嫂嫂知道,你受委屈了。”
江乐渝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
“他们赔几箱子东西就算了?”
“我不稀罕他们的绸缎和砚台。”
宁馨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小姑娘的肩头,落在院门口。
江行止站在那里,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倚着门框,玄色常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脸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开口,声音清朗:
“乐渝,你先回院子去。二哥跟嫂嫂说几句话。”
江乐渝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瘪了瘪嘴,从宁馨怀里退出来,看了二哥一眼,又看了宁馨一眼,乖乖地走了。
经过江行止身边时,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
“二哥,那封信里全是废话。”
“你别相信他们啊。”
江行止低头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江乐渝走了,西跨院里只剩下他和宁馨。
暮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药圃里的薄荷染成暗青色。
宁馨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那封郡王府的道歉信,晚风吹得信纸簌簌作响。
江行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两行,又搁下。
“郡王府和蔺家是姻亲。”
“蔺书筠的姑母,嫁的是郡王府二房。”
“这回的事,郡王府肯发落几个下人,已经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了。”
“再往上追,追到蔺书筠头上,郡王府不会认,蔺家更不会认。”
“世家之间牵扯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只能徐徐图之。”
宁馨听完,点了点头。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我明白。乐渝没事就好,别的……慢慢来。”
江行止看着她。
她坐在暮色里,素衣白花,身形单薄,脸上没什么怨愤的神情,平平淡淡的,像是真的把这件事咽下去了。
郡王府的赔礼是给江乐渝的,道歉信里提了侯府小姐受惊,提了江姑娘金安,没有半个字提到那个跳下水救人的世子妃。
江行止张了张嘴。
他想问,那你自己呢?
你也差点淹在池子里,你也受了伤,你也是侯府的人,你不为自己要个说法吗?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安安静静把那封信折好,又收进袖中的样子,他忽然问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搁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纸笺上写了几行字,是他昨夜查到的。
“嫂嫂看看这个。”
宁馨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赏荷宴前两日,蔺书筠曾派人去郡王府递话,说侯府世子妃那日会来。」
递话的人是她身边的陪房,找的是郡王府二房的一个管事嬷嬷,说是“请嬷嬷帮忙照应些”。
池边的栏杆,是宴席当日一早才松动的,工匠是蔺家荐来的,前一日还在别处做工,偏偏那日来了郡王府。
宁馨看完,把纸笺放回桌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江行止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局,原本是为你准备的。”
“蔺书筠以为你会去赏荷宴,想让你在满京城贵女面前出丑或者陷害于你……”
“只是嫂嫂守礼,不曾参宴,只在外院候着。”
“她等不到你,便让人把乐渝引了过去。”
西跨院里静了一瞬。药圃里的薄荷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了两片下来,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宁馨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乐渝是替我……”
江行止打断她。
“阴差阳错罢了。”
“绝对不可能是你的错。”
宁馨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我知道了。”
江行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坐在石凳上,素衣白花,暮色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暗青里,只有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是白的,细瘦纤弱,却稳当当地搁在膝上,没在抖。
“嫂嫂别担心,这事我记着呢。”
宁馨仰头看他。
暮色里,她弯了弯嘴角,弧度很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