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与侯夫人商议了半月,最终从旁支里挑中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叫江佑泽,今年五岁,是侯府出了五服的远房旁支。
他亲爹原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考了半辈子功名,连个秀才都没中上,前年冬天一场风寒要了命。
他娘撑了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
留下个五岁的孩子,族里没人愿意养,便一直让他单独住在庄子上,只派了一个小厮伺候着。
说是伺候,其实也就是每日送两顿饭,衣裳没人洗,头发没人梳,五岁的孩子自己学会了生火、打水、叠被子。
这孩子不爱说话,整天缩在屋里,像只没人要的小猫。
老太君听说了,让人去看了看。
去的是桂嬷嬷,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这孩子可怜见的,瘦得皮包骨,但一双眼睛生得清亮。
见了人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小声答了,又缩回去,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侯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
“母亲,我去看看吧。”
老太君点了头。
侯夫人第二日便去了庄子上。
马车停在院子外头,她推开门时,江佑泽正蹲在院子里浆洗衣服。
五岁的孩子,盆里的水比他胳膊还深,两只小手冻得通红,搓着一件大人的旧衫,搓两下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人站在门口,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两只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侯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挪不开了。
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江云止小时候。
还没长开,但轮廓已经有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安静。
江云止五岁时也这样,不爱闹,大人说话时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睛却环视着周围。
侯夫人的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朝江佑泽伸出手。
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她掌心里。
那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瘦得硌人。
侯夫人攥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身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那眉眼像极了她的大儿子。
她想起江云止五岁时趴在她膝头听故事的样子,想起他十八岁出征前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样子,想起那口装着旧衣的空棺抬进府时的样子,眼泪止都止不住。
江佑泽仰头看着她,没躲,也没跟着哭。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侯夫人脸上的泪,小声说:
“您别哭。”
侯夫人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回府之后,侯夫人去了老太君的院子,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提了一句:
“母亲,那孩子……眉眼有些像云止。”
老太君正在捻佛珠。
她的手停了一瞬,抬起眼看着儿媳妇。
侯夫人的眼眶还红着,嘴唇抿了抿,没再说别的。老太君看了她半晌,什么都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把佛珠搁在矮几上。
“就他吧。”
……
宁馨第一次见到江佑泽,是在老太君的院子里。
五岁的孩子被嬷嬷领着进来,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小袄,衣裳是合身的,可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走路时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宁馨蹲下身,和他平视。
她没急着拉他的手,也没说那些场面话。
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搁在自己掌心里,摊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小声说:
“江佑泽。”
宁馨念了一遍,声音温温软软的:
“佑泽。往后我来当你的母亲可好?往后你可以跟着我住。”
江佑泽没说话,但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伸过来,从她掌心里把那颗松子糖拿走了。
他的指尖碰到她手心时,凉得像一小块冰。
宁馨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掌合拢,轻轻包了一下他的小拳头,然后松开。
“走吧,带你回家。”
……
江佑泽住进西跨院的头几天,不怎么说话。
他吃饭只吃半碗,洗澡不让人帮,夜里睡觉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缩在床角。
宁馨不催他,也不逼他改。
孩子总要适应新环境的
她每晚坐在他榻边,就着一盏小油灯,念故事给他听。
念的是她从府外淘来的一本《山海经》绣像本,里头有长翅膀的鱼、九条尾巴的狐狸、头上长角的龙。
江佑泽起初闭着眼装睡,后来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看,再后来索性坐起来,凑到她身边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画。
“这个是什么?”
他指着一个人面蛇身的怪物问。
“这个叫烛九阴。”
宁馨翻到那一页。
“传说它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
“那它不睡觉吗?”
“睡啊。所以有时候白天特别短,就是它没睡够。”
江佑泽想了想,忽然说:
“那我能让它多睡会儿吗?我不喜欢天亮,天亮了就要一个人待着。”
宁馨翻书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身边这个瘦小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把书合上,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不会了,”
“以后天亮了也不用一个人待着。”
“有母亲在呢。”
江佑泽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宁馨感觉肩头那块衣裳湿了一小片。
她没动,只是把手里的书又翻开,继续念下一页。
……
没想到,江佑泽的到来,江乐渝头一个不高兴。
自打他住进西跨院,宁馨的注意力就分了一大半走。
从前江乐渝下了学往西跨院跑,宁馨会陪她认药材、给她梳头、听她说学堂里的闲话。
如今她一进门,看见宁馨正握着江佑泽的手教他写“一”字,那小鬼靠在宁馨怀里,脑袋歪歪地搁在她肩窝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写一笔就抬头看宁馨一眼,等她说“对了”才肯写下一笔。
江乐渝站在门口,嘴撅得能挂油壶。
“嫂嫂!”
她重重地喊了一声。
宁馨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乐渝来了。桌上有桂花糕,你自己去拿着填肚子。”
江乐渝没去拿桂花糕,她大步走过去,挤到宁馨另一边,把江佑泽往旁边拱了拱。
五岁的孩子被她拱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宁馨眼疾手快扶住了,无奈地看了江乐渝一眼。
“乐渝,你是姑姑了,得让着点佑泽。”
“凭什么!”
“他来了以后你都不理我了!”
这事闹到了侯夫人跟前。
侯夫人正在看账本,听江乐渝哭哭啼啼地告状,把账本一合,又好气又好笑。
“乐渝,你九岁了,佑泽才五岁。”
“他刚没了爹娘,你这个做姑姑的不说照顾他,倒跟他争起宠来了?”
侯夫人招手让她过来,把她拉到身边,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大哥哥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子,该笑话你了。”
江乐渝瘪着嘴,哼哼唧唧了半天,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去西跨院时,她怀里揣了一把自己攒的松子糖,往江佑泽面前一搁:
“喏,给你吃。以后我罩着你,学堂里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江佑泽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糖收下了,认认真真地叫了声“姑姑”。
江乐渝被这一声叫得挺起了小胸脯,觉得自己果然是个长辈了。
江行止回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今日在京畿大营待了一整天,校场上的风吹得他满脸尘灰,衣裳也没换,就先往书房去。
案上堆了好几日的公文没看。
路过西跨院时,他脚步顿了顿。
院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团暖融融的灯光。
他本想直接走过去,可脚不听使唤地拐了进去。
药圃里的薄荷在夜风里摇着,石桌上搁着没收的茶壶,药房的门关着,只有正屋亮着灯。
他走到窗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
宁馨坐在榻边,面前支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描红本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江佑泽坐在她身前,小手攥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人”字。
宁馨一只手环着他,轻轻托着他的手腕帮他稳住笔锋,另一只手撑在几上,侧着头看他落笔。
油灯搁在几角,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稳稳地跳着。
暖黄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铺在她脸上。
她垂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撇要轻,捺要重。”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孩子特有的耐心,“对,就这样。”
“佑泽写得真好。”
江佑泽写完一个字,仰头看她,等她的夸奖。
宁馨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指尖穿过他细软的发,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片刚长出来的嫩叶。
孩子眯着眼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江行止站在窗外,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袖子吹得猎猎响。
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挪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大哥。
大哥成亲那日,他站在人群里看热闹,远远瞥见红盖头底下的一截细白下巴。
当时他喝了两杯酒,心里想的是……大哥这媳妇娶得值,长得真好看。
可那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再没留下什么痕迹。
后来大哥走了,他忙军务,忙差事,忙侯府的担子,几乎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人。
如今他站在西跨院的窗外,看着那个当初被他忘在脑后的人,心里却涌起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错过了,错过得太多太久,如今再看,只剩追悔。
他攥了攥拳,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没惊动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