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静养了几日,终于痊愈了。
她病着的这些天,西跨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老太君每日差桂嬷嬷来问一遍,侯夫人隔一日便遣人送补品来,江乐渝和江佑泽虽然被嘱咐了不能进去打扰,却日日托秋棠带话进来。
江佑泽画的画攒了一小摞,张张都是“娘和佑泽”,歪歪扭扭的,宁馨一张一张看了,叠好收进妆奁里。
江乐渝则让人送了一碟又一碟的糕点,说是自己盯着厨房做的。
“嫂嫂吃了甜的心情好,病就好得快。”
宁馨每样都尝了一口,让秋棠去回话夸赞一番。
等她终于能下榻走动时,府里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药圃里秋棠替她补种了一茬耐寒的艾草,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初冬的灰白天色里伸展着。
江佑泽照旧每日去学堂,下学回来先来西跨院请安,再回自己屋里写字。
江乐渝也恢复了从前的黏人劲,下了学就往西跨院跑,趴在石桌上一边吃点心一边看宁馨配药。
可这份平静底下,宁馨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最近,江行止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从前他隔三差五还能在傍晚时分路过西跨院,如今常常是夜深了才听见二门外传来马蹄声。
有时她半夜醒来,透过窗纸能看见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在窗前踱步。
侯爷的书房也常常亮到后半夜,父子俩关起门来说事,外头守着的小厮一概被打发得远远的。
来府里拜访的人也多了起来,有穿官服的,有穿便装的,有白日里正门进来递帖子的,也有夜里从侧门悄然而至的。
宁馨有一回夜里去药房取药材,远远看见一个穿斗篷的人在角门外和青松说话,说完匆匆走了,青松转头就去了书房。
老太君毕竟经历过许多风浪,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这日请安时,老太太把侯夫人、宁馨、江乐渝都叫到跟前,手里捻着佛珠,面上的神情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她先看了侯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宁馨和江乐渝,缓缓开口。
“这几日府里人来人往的,你们也瞧见了。”
“最近京中形势不大安稳,咱们侯府虽说不掺和那些弯弯绕绕,可架不住别人惦记。”
“老身嘱咐你们一句,这几日谨言慎行,外头的事少打听,府里的事也别往外说。”
“乐渝,你年纪小,在学堂里别跟人争嘴,下了学就回来,别在外头逗留。”
江乐渝乖乖点头,说知道了。
侯夫人也点头应下,又补了一句:
“我这些日子也推了好几家的宴席帖子,左右侯府还在孝期,不参宴也说得过去。馨儿,你那边若有人递帖子来,一律回了,就说身子不适。”
宁馨应了声是。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摆了摆手让她们散了。
……
变故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那天傍晚,宁馨正在西跨院里教江佑泽认一味新到的药材。
江乐渝趴在旁边翻画册,时不时插一句嘴。
秋棠在廊下收衣裳,赵庄头婆娘送来的那几只柿子还摆在石桌上,红彤彤的,看着喜人。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松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白得吓人,连礼都来不及行全,张口就说:
“世子妃,出大事了!”
“侯爷和二爷被宫里的人带走了,说是……说是有人告发侯府谋逆!”
“夫人已经吓得晕过去了,老太君那边也乱了!”
宁馨手里的药材啪地掉在地上。
江佑泽吓得攥住了她的袖子,江乐渝的画册从膝头滑落,啪地合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只一瞬,脑子里的乱麻便被一刀斩断,她稳住了声音,看向青松。
“侯爷和二爷被带去了哪里?”
“宫里来人怎么说的?可有圣旨?”
青松喘着气回话:
“是禁军来的人,说是奉旨拿人,带去了大理寺。”
“没宣读罪状,只说要侯爷和二爷去问话。”
“夫人当场就晕了,老太君强撑着没倒,却也面色苍白,让我赶紧来找您。”
宁馨点了点头,弯腰把江佑泽攥着她袖子的手轻轻掰开,蹲下身和他平视,声音压得很稳:
“佑泽,你跟姑姑先在屋里待着,别出来。娘去去就来。”
江佑泽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但看着她稳稳的目光,硬是把眼泪忍住了,点了点头。
江乐渝站起来,一把拉住宁馨的袖子:
“嫂嫂,我跟你去。”
宁馨低声劝她:
“乐渝,你帮我看着佑泽。你是姑姑,这时候你得稳住,帮嫂嫂照顾好佑泽,可以吗?”
江乐渝咬紧了嘴唇,把江佑泽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宁馨转身快步出了西跨院,青松跟在后面。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慌慌张张的丫鬟婆子,有的在哭,有的在跑,有的站在廊下发呆。
宁馨一边走一边吩咐:
“去把所有院门都关上,除了采买的人,谁都不许进出。”
“把府里各处的管事嬷嬷都叫到正堂来,立刻。”
青松应声跑着去了。
宁馨到正堂时,侯夫人已经被抬到了内室的榻上,府医正在扎针。
老太君坐在正堂的罗汉床上,手里攥着佛珠,嘴唇紧抿,面色蜡黄,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压不弯的竹子。
桂嬷嬷在一旁伺候着,手在抖,可声音还稳。
宁馨走进去,先给老太君行了礼。
老太君抬起眼看她,目光沉沉。
“馨儿,你来了。”
“祖母,孙媳已经让人关了府门。”
“侯爷和二郎君那边,孙媳让人去打听了,暂时还没有消息。大理寺拿人问话,没有圣旨定罪,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府里,别让人趁乱生事。”
老太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去办吧。你婆母受不住……老身坐在这里,替你压着。”
宁馨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内室。
正堂外头,各处的管事嬷嬷已经陆陆续续到了,站了一院子,个个面色惶惶。
宁馨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侯爷和二郎君只是被宫里请去问话了,事情还没定论。”
“你们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厨房照常开火,门房照常当值,各处洒扫照常。”
“所有人不许擅自出府,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谣。”
“若有人问起侯府的事,一律说不知道。”
“但凡有浑水摸鱼、趁乱生事的,一律撵出去发卖,绝不留情。”
“众位的身契……可都捏在安阳侯府手里呢。”
她说完,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
那些慌乱的、无措的、眼里带着泪光的婆子丫鬟们,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像是有了主心骨,一个一个地稳下来,低下头应了声“是”,各自散了。
宁馨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散去的背影。
暮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正堂前的石阶染成暗青色。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随后转身回了正堂,走到老太君身边,在罗汉床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来。
祖孙两个一个念经,一个守着。
侯夫人躺在内室里,府医守在旁边。
外头暮色越来越沉,风声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眼下,怕是要不太平了。